马车停下的时候,谢轻舟还没从后颈的酸胀里缓过来。
他掀开车帘,一只脚踩上踏板,还没落地,就看见了站在客栈门口的裴怀安。
月白色长衫,墨玉簪,笑容温润,但谢轻舟却觉得他此刻看着像是跟鬼魅般。
裴怀安一个人站在客栈的台阶下面,身后跟着六名穿制式甲胄的仙兵,甲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铁色的光,整齐地列成两排,像六根钉在地面上的铁钉。
裴怀安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都空着,拢在袖口里,姿态从容。
应该就是来拿人的,来拿人命的。
谢轻舟的脚钉在踏板上没动,后颈残余的酸胀像一根线牵着他的脊椎往上提,让他整个人僵在了车厢边缘。
他听见车厢里沈砚起身的声响,布料摩擦坐垫的细微动静,靴尖碰到车壁的轻响,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一只手已经从他身侧伸了过来,按在车框上,微微侧倾出一个空间让沈砚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沈砚从他身侧下了车,落地的时候,谢轻舟注意到他的衣摆被风掀了一下,露出一截靴筒,和马车底盘上沾的尘土一个色。
裴怀安府兵靴底下的土比这个颜色浅,一个是城外带回来的,一个是城里踩出来的。
“轻舟。”裴怀安开口了,他没看向沈砚,似乎沈砚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谢轻舟在心里骂了半句,但后颈的酸胀让他没力气骂完,他扶着车框,没有动。
裴怀安笑意往深处延了延,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口整条巷子里的人听见。
“谢家老宅我已经让人修缮好了,你走这几天,我替你看着的。你毕竟是谢家的人,总不能一直跟着别人在外。”
谢轻舟站在踏板上没下来,他的手扶着车框,听懂了裴怀安的话,修缮老宅,谢家血脉,别人。
男主太能演了。
每一句都在把“沈砚这里”定义为“寄人篱下”,几句话便有能颠倒黑白的能力。
来“接他回家”的裴怀安是恩人,不走就是白眼狼。
[系统警告:双男主修罗场第二波启动。裴怀安带青山仙兵六人,沈砚不能公开动手,请宿主尽快做出语言回应,避免沉默期超过十秒被裴怀安视为默认。]
才不去,狼入虎口,事出反常必有妖。
仙兵,莫不是要带他回青山宗。
但谢轻舟的脑子却比嘴快了半拍,脸上的笑比心跳还早一步到位:“裴二哥!我正愁没地方住呢!山上风景好,我这就跟您回去!”
谢轻舟咆哮道:‘系统!这可是要杀我的人啊!’
[反话判定成功。气运值+3。]
谢轻舟此时心里有一千万匹马奔腾而过,谢轻舟看着裴怀安脸上那个笑,忽然觉得说不出的违和,前天还在带兵围剿,今天就能站在这里演世交兄长。他不是想骂,他是看不懂。他看不懂裴怀安要干什么。
裴怀安的笑容没变,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谢轻舟的反常,而且在谢轻舟看来,似乎裴怀安才是更加反常,上回带六人围剿,今日依旧是带了六个人在这里演苦情戏。
谢轻舟看不懂这男主要干什么。
但谢轻舟看见他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滑到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沈砚站在那里,站的位置刚好在谢轻舟踏板的斜后方。
谢轻舟感觉裴怀安在看沈砚,他下意识侧身挡住裴怀安的视线,让裴怀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看不清裴怀安的方向,但他知道沈砚还站在他后面,他只是把视线挡住,不让裴怀安越过他看向沈砚。他挡得太刻意了,他自己也知道,但他没挪开。
裴怀安看了那个位置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又盯着面前一脸正气的谢轻舟。
这是暂时不打算动手了?
谢轻舟偏头看了沈砚,只见沈砚神色淡淡看不出些什么,沈砚的反应也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