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沈砚坦白（第1页）

谢轻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意识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有人把一块石头从水底慢慢拎起来，水珠从石面上滚落，露出它本来的颜色。

他先是闻到了泥土和枯叶的味道，然后是火堆残余的青烟，然后是沈砚衣料上那股他这半个月已经熟悉了的、散发着旧木和干燥药草的气息。

他动了一下后颈，伤口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往两侧散开，像有人在里面埋了一根细铁丝，一碰就震。

他睁开眼。头顶是交错的树枝和一小片被树叶切碎的夜空，月亮在树冠缝隙里悬着。

谢轻舟侧过头，看见沈砚坐在两步之外，背靠着一棵老榕树的树干，膝盖屈着，那把短刀横放在膝头。

刀鞘上缠着的红线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赭色，像一条被反复洗过很多年褪了色的抹布。

沈砚没有在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把刀，不知道看了多久。

谢轻舟撑着地面坐起来，胳膊撑了一下，酸胀从肩膀一直漫到指尖，他撑着的那只手抖了一下才稳住。

后颈的伤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层粗糙的布料，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布条比之前缠得更紧，边角收得很整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旧布条还在，但沈砚把他之前弄皱的袖口也抚平了，褶皱被压得很平整，像被人反复抹过。

谢轻舟的视线在袖口那抹平的褶皱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醒来很久了吗？”

“嗯。”沈砚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个老婆婆。”他开口了，嗓子干得发涩。

谢轻舟犹豫半天，还是问道：“她走了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还落在膝头的刀上，停了很久。

然后谢轻舟听他轻声说：“走了。”

声音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谢轻舟听出来沈砚现在情绪很不对。

谢轻舟不知道说些什么，现在他的大脑也是一团乱麻，刚接受了巨大冲击，还有裴怀安那句不清不楚的话。

更何况比起他这个穿书的人，沈砚明显的比他知道的更多，隐瞒的也更多。

谢轻舟坐在原地，把膝盖蜷起来靠着胸口，后脑勺抵着背后的树干。

他侧过头看着沈砚，月光把他们之间的空地照成一片灰白色的平面。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坐在那里等着。

他知道沈砚不会把所有话都说出来，但他也想沈砚说一些之前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沈砚……”

“……那年秋天，”沈砚说，“我回南疆的时候，镇子上的人已经死了一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段已经在心里翻过很多遍的文字，每一个字都被反复磨过，棱角褪成了圆边。

“说是疫病，从西边传过来的，传得很快。我赶到的时候镇上只剩老人和孩子了，年轻人都倒过了，阿婆是最后一个还在走的人。”

谢轻舟没有插话，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听到那句话时缓了下来，阿婆是最后一个还在走的人。她在别人都倒下去之后还在走，走了那么久，一直走到等到了他。

沈砚继续说下去：“她那时候已经开始烧了，但还在走，还在煮饭，还拄着拐杖在镇子口那棵槐树下面站着，像在等什么。我不知道她在等我。”

他把膝上的短刀拿起来，横在双手之间，让刀身在月光下露出一整道弧线。

“后来她把自己锁在屋里待了三天，我敲门她不开。第四天她开了，把衍垓盏放在门槛上，说那是她年轻时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藏在断崖谷里藏了三十年，说叫我有机会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