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在令人窒息的轰鸣中缓缓上升,终于“哐当”一声撞开了顶层的大门。
门外,那些被劫命令留守的均衡行者与影流死士早已按捺不住。一见劫怀中抱着那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灰色身影,几个领头的均衡长老派来的心腹立刻围了上来,声音尖利,带着一种劫此刻最无法忍受的、官僚式的焦躁:
“影流之主!快将暮光之眼交给我们!均衡教派自有疗伤圣地,定能——”
“滚开。”
劫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抬起眼,扫了那说话的人一眼。
那双眼睛——原本是猩红的,此刻却因为极致的疲惫、压抑的暴怒和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而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浑浊的暗红。没有杀意,因为杀意太具体,而劫此刻的情绪是一片虚无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那眼神就像一道冰冷的闸门,瞬间截断了所有喧嚣。
那个正要伸手来接慎的均衡行者,指尖在距离慎衣角还有一寸的地方僵住。他迎上劫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都忘了。他身后那群吵嚷着要“带回继承人”的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没人敢再上前一步。没人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劫抱着慎,像抱着一团易碎的琉璃,无视了所有僵在原地的人,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过。他的脚步很稳,却快得惊人,黑袍在风中卷起一道凌厉的弧线,转眼间便消失在城堡外的晨雾里。
他没有回影流大本营,更不可能把慎交给均衡那群只会推诿的老东西。他脑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远离一切纷争,远离一切可能再伤害到慎的“自己人”。
他一路狂奔,体内的查克拉早已见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可怀里的重量却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直到跑进一片陌生的山林,直到听见潺潺的水声,直到晨雾中显现出一片宁静湖泊的轮廓,和一个坐落在湖边、几乎与景色融为一体的简陋木屋。
一个身影正坐在木屋前的老树下磨剑。那人穿着简洁的狩衣,面容冷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听到动静,他缓缓抬头,目光先落在劫满是血污的黑袍上,随即定格在他怀中那个毫无生气的灰色身影上,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劫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浑身紧绷,如同受惊的猛兽,抱着慎的手臂下意识收紧,眼神锐利地盯住那个磨剑的男人——永恩。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永恩放下手中的剑,站起身,没有靠近,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劫。他的目光在慎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些嵌在肉里的魔法利刃和腕上的血棘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受伤了。”永恩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还有你怀里的人。”
劫的喉咙动了动,干涩得发疼。他不想说话,不想解释,可怀里的体温低得让他心慌。他必须赌一把。
“……你。”劫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盯着永恩,试图从对方眼里找出一丝虚伪或算计,却只看到一片澄澈的平静,“……我见过你。在……在艾欧尼亚的森林里。你说过……你见过精灵。”
永恩微微一怔,似乎想起了那次短暂的交集。他看着劫那双布满血丝、却执拗地不肯放手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怀中那个气息奄奄的均衡继承人,沉默了片刻。
“是。”永恩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见过。艾欧尼亚的森林深处,有他们的聚落。他们的生命之力,或许能化解这种诅咒。”
劫死死盯着永恩,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欺骗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对生命的尊重,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自然精灵的、清冽的气息,正若有若无地从永恩身上散发出来。
就是他。
劫在心里做出了决定。他不能把慎交给均衡,那些人只会把他当成政治筹码,用所谓的“圣地”把他重新锁起来。他也不能带回影流,那里没有治愈诅咒的力量。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个只有一面之缘、却让他莫名感到信任的浪人,或许……或许能给他一线希望。
劫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道谢,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抱着慎,一步一步,朝着那座湖边的木屋,走了过去。
晨雾在湖面流动,将三人的身影模糊成一片。劫将怀里的慎小心翼翼地放在木屋前干燥的草地上,自己则像一尊守护神般半跪在他身侧,手掌始终贴着慎冰凉的手背,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永恩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身走回木屋,片刻后,拿着一盆清水和干净的布条走了出来。他蹲下身,没有去碰那些致命的利刃和血棘圈,只是用湿布,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慎脸上、颈间的血污,动作专注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劫没有阻止,只是死死盯着永恩的每一个动作。当他看到永恩指尖无意间流露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艾欧尼亚森林深处那股纯净气息同源的绿意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这个叫永恩的男人身上。
也押在了那片他从未真正信任过的、属于艾欧尼亚本身的、最原始的生命力量上。
永恩拧干布条,用浸满湖水的清凉,一点点拭去慎脸上、颈间干涸发黑的血痂。那张总是紧绷着、透着冷峻的脸上,随着血污褪去,逐渐显露出原本苍白却依旧英挺的轮廓。他动作很轻,尽量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可每一次触碰,昏迷中的人依旧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劫的瞳孔随着那每一次细微的抽搐而收缩,按在膝上、骨节泛白的手背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出声阻止。他只是死死盯着永恩的动作,仿佛那是唯一能确认慎还活着的凭证。
直到将慎身上最碍眼的血污简单清理干净,永恩才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抬起眼,目光先扫过一旁沉默得像块寒铁的劫,又落在劫身后、同样浑身浴血却强撑着警惕的凯隐身上。
“影流之主,”永恩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还有……你这弟子。这附近百里,并无我栖身之处的标记。你们重伤垂死之人,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想到来求助于我?”
空气静了一瞬。
劫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他似乎连回答的力气都吝啬给予,或者说,提及“求助”二字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屈辱。他只是将目光从永恩身上收回,重新落回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轻轻碰了一下慎冰凉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