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越来越沉,在狂风中猎猎翻涌。
“梁笙玉,你疯了么?!我可是你……”杨墨色厉内荏地嘶吼道。
“我什么?夫君?我们可没有夫妻之实,别瞎说。”梁笙玉冷笑道,“我们是仇人,你是皇亲,一家子害死了我全家,如今不尽职责弃城而逃,算什么东西!”
郁离乘鹿赶来,玄色文武袍上的银色绣线在风中舞动成了一幅画。他侧身把神弓和箭筒丢给她,在不远处轻拍灵鹿,停了下来。神弓是嵌入莹蓝色灵石的乌木雕梅漆金弓,配上镶珠三包银倒钩精铁箭,冰冷华贵,凌厉美艳,倒很适合她。
杨墨扭动挣扎,臃肿的华服被绳索捆着,整个人就像一条可怜可恨的蛆虫,被人一针穿透,却又不懈地扭动。但即便如此,杨墨依旧不愿相信她会对自己做些什么,毕竟在后宅她可是十分的本分。可梁笙玉看着眼前两个苟合之辈,只是取来两支羽箭搭在神弓上。
“你……你要干什么?!”杨墨大惊,小妾也尖叫着,惊恐地躲到杨墨身后,画着精致妆容的脸蛋瞬间失去了往日的趾高气扬,还有光彩体面。
梁笙玉见此,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别乱动呀,射歪了不好祭旗啊。”边说边抽掉一支羽箭,拉弓松手一气呵成,二人顿时被一箭贯穿,齐齐丧了命。鲜血井喷,溅到了玄色将帅旗上,成为这阴沉天气里少有的鲜艳。
此刻容不得有谁再犹豫了,大军压境,马蹄声阵阵,叩动关门。梁笙玉从手下处接过一筒羽箭,拿起一支搭上。
“将军!这么远射不中啊!半路箭就飞不动了啊!”有士兵不解地嚷道。梁笙玉并不理会,只是唇角微勾,一箭飞出,带着莹蓝色的光彩正中为首骑兵的胸膛!守城士兵见状,呐喊欢呼,士气高涨。
随后是一支支出自梁笙玉的羽箭,稳稳地射中前锋敌军的要害。再近一些,城墙上乱箭如雨,骑兵人仰马翻,阵脚大乱。随后守城官兵和攻城敌军开始了拉锯:攻城梯一架一架立起,突厥士兵沿梯而上,城上弓箭不断,落石、滚木、滚油、热水织成阻挡的网。焦糊味,哀嚎声此起彼伏,一旦有人上了城墙,就是枪与刀的对抗,杀了个你死我活。
紧接着,投石机上巨石发出,砸在城墙上,轰然一声,城墙出现了一个豁口,墙灰混着血肉模糊直晃晃摊在那里,浓烈的血腥气一下子蔓延开。两方的人员都在削减,萧焰与郁离只在城墙向下的楼梯处帮忙杀了几个想要下城墙往内城走的突厥兵。
剑锋划过敌将咽喉的触感还未消散,浓重的血腥气已几乎凝成实质。萧焰喘息着望去,只见残阳如血,泼洒在断臂残肢与濒死战马的哀鸣之上。一个年轻的守军就在他几步之外,腹腔被破开,却仍徒劳地想把流出的肠子塞回去,眼中全是将死之人的灰败。萧焰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想抬手用灵力止住那士兵的血。
“瓓夜。”郁离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带一丝波澜,“你救不了他。他的命数已写定,此时强行逆转,只会扰乱更多人的因果。”
萧焰的手僵在半空,他回望郁离,只见对方立于尸山血海之间,月白袍服依旧不染尘埃,那双透彻的凤眼里,是神明俯瞰尘寰的绝对平静。这平静,比眼前的惨状更让萧焰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此时,突厥左翼所剩不多,但右翼却在将领带领下隐隐有破局之势。见胜利的天平向突厥处缓缓倒去,梁笙玉喝到:“来一支小队随我去吸引蛮子注意,引开左翼部队,打散左翼节奏!其余人继续死守城门!”
顾武、王炎等一干原先守外城的士兵站了出来:“愿随将军出战!”梁笙玉道:“请仙君送我们到骑兵头上。”萧焰、郁离了然,用术法带一干人至其上,梁笙玉带头斩一小将首级,夺马杀向其中,砍倒将帅大旗,夺取枪和一筒箭往东北方向杀去,其余人纷纷效仿,左突右进,自阵中向东北撕出一道口子。当人马自阵中杀出时,原本一百五十人的小队,已折损三十余人。梁笙玉仅几处擦伤,其他人身上大小伤口不计其数。突厥左翼将领见节奏和军士的注意已被扰乱,加上守城军队对攻城人员的不断消耗,引军队放弃攻城,转而追击梁笙玉。
郁离萧焰见城已安全,骑上仙鹿准备前去阵法处。这时,萧焰望了望河曲处,心下一惊:“不会这么巧吧?”
“是,挺巧,”郁离正了神色,轻拍两下座下仙鹿,鹿疾驰而去,直奔河曲。
而梁笙玉等人有些中箭坠马,有些被追赶上,死于刀下,仅顾武、王炎和梁笙玉用箭一次次挡住军队前进之势。直至箭矢用尽,用最快的速度引马飞奔,然后跃过河曲,到达凸岸。
这一处,有几许白雾,几棵林木,有一个祠,样式老旧,不似本朝样式,像极了汉朝的寺庙,却漆色崭新。
三人已是筋疲力尽,见追兵不远,梁笙玉道:“今日我们已至绝境,我欲殉节,不肯被俘!二位肯随我一道么?”王炎顾武以剑拄着地,相视一笑:“愿随将军,不愿被俘受辱!”
梁笙玉闻言,笑着点头,把神弓放在祠堂台上一个台架上,正合适,用祭台上空碗乘一碗底流出的鲜血:“鲜血祭旗求胜利,今笙玉无有可以为祭品之物,谨以此聊表心意。”言毕,三人引颈自刎。
郁离萧焰二人赶到时晚了一步,三人已没了气息。萧焰疾步上前,欲去救人,却被郁离拦下:“不可,天命不可违。”萧焰不解,刚想要质问,却又见郁离脸上的空茫,收了话。
眼前台上,神弓的灵石一滴一滴向下滴着血。
红色在祭台上蔓延开,一点一点,扣在每个人的心上。
似泪,是泪,是神明对英烈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