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谢温辞说道。
他的身影隐没在长廊深处。
师剑凡伫立原地,借着夜色的遮掩,无尽地遥望。他曾经目送着这个人数次走出自己的生命,每一次他都追了上去,以任务、以玩笑,仿佛这样就能推迟那个注定的离别。这些年来,他独自牵着一条漫长而无用的丝线,以为握紧本身就是一种牵系,但收放之间,那人已然远走,留下空落落的另一端,再无回音。
其实也明白的,以那个人的武功毒术,足以独步江湖,自己能提供的帮助微乎其微。所谓“游戏”,不过是一种更隐晦的拒绝。该庆幸吗?尚能得到他几分留情。可是任何事情,一旦失去了期限,就不免回想起最初的时日,坦荡的笑语,戏谑的揶揄,没有不可告人的心思,轻轻巧巧的“朋友”二字,简单得不需要更多修饰。
那时他甚至还能对谢温辞投以直白的怒色,挡在他面前制止他对青渊门的仆役赶尽杀绝,谢温辞妥协了,尽管他曾立下要杀死青渊门内所有活人的誓言。师剑凡因而确信自己对他不是全无意义。他试图让自己相信,他们只是少了一些时间。
谢温辞提出游戏,而他没有抗拒,那点可怜的心思就像漂浮在水面的落叶,在等待中残破,然后朽烂。
谢温辞说,你知道我的规矩。然后他又说,因为你是师剑凡,所以我网开一面,允许你等价交换。师剑凡那时点了头,以为这不过是暂时的考验。一个任务,换一个回应,不必一蹴而就,能离他近点也是好的。长久的靠近让他错估了自己,生出盲目的信心,以为那点零星的特殊,足以让谢温辞动摇,或是心软。
师剑凡虽然自以为是,却也没蠢到自寻死路。谢温辞总不可能真的杀了他,这点把握他还是有的。甚至,心里是怀着点希望的。总觉得自己离他不过咫尺,伸手就能触碰。反正岁月无涯,不如顺其自然。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怀着希望的付出,变成了谢温辞无聊中的一种消遣?
越来越凶险的任务,越来越难缠的对手,师剑凡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孱弱。遥远的路途,莫测的天气,没有归处的他在旅途中逐渐迷失。明枪暗箭,阴谋埋伏,旧痕新伤磨损着他经年的执着。每当有一道新的伤口流出血液,就好像有什么炽热的东西,一并剥离了他的身体。终于有一天,他的伤势再也无法掩饰,两人的游戏就此暴露,师兄沿着伤口替他指出一条死路。
有时他故意露出伤处,想在谢温辞面前卖卖可怜,有时又恨不能若无其事,显出镇定自若的风度。但无论他如何表现,谢温辞的回应永远似有若无。那些回应是如此微弱,甚至于作为友人他本就拥有。谢温辞的游戏从未让他们变得更加亲近,却让残酷的现实越来越无法否认——游戏之所以为游戏,正是因为除了趣味以外,毫无必要。
谢温辞不需要师剑凡为他做任何事,所以每个任务的结果都不值得期待。为了没有意义的结果而孤注一掷,师剑凡自觉是个失去筹码的赌徒。庄家的本金一分未漏,他却必须一直赌下去,才能维持住不下牌桌的假象。在无尽的耗竭中,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如果他死了,游戏就结束了。
到那时,谢温辞是会感到遗憾,还是更轻松?
但无论遗憾还是放松,都只是对游戏本体而言的判断。师剑凡花了五年的时间,走到了错误的方向。他曾是谢温辞唯一的友人,如今却变成他手下一局冗长的游戏。他们都足够了解彼此,在初期的好奇与试探过后,现在已没有太多新意。他接下最后一个任务,然后替他说出那声结束。两个人还是站在同样的地方,一者离去,一者目送。
原来这被痛苦和期待纠缠的五年,他一步都没有往前走。
冷却的山风中,渐渐有了秋天的凉意。三伏已过,他已没有多余的理由在此停留。
或许一开始就应该如此。师剑凡想道。
唯一可惜的,便是来不及和阿音道别,说好要带他去看一回花灯的。被禁闭的药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听着听着,脸上就有不明显的期待。
可是当他从集市上兴冲冲地跑回去时,坐在门口等他回家的阿音却消失了。那个人坐在榻上,像是庙里整修的塑像,重新上过一遍彩。阿音被埋进底下的泥胚,从此沉眠,不见天日。
那个人记得阿音的一切,却又不是阿音。阿音心心念念的人间灯火,在他眼中平凡无奇。他要回到原来的自己,师剑凡无从异议。他只是没想到,原来一个人的痕迹,会消失得那么彻底。
“义兄。”
身后投来一阵光亮,不知何时,怀宁已走到他的身边。
师剑凡回过神来,骤然发现夜色已降临了。遥远处团簇亮起的灯火,微弱地抵抗着四野的黑暗。他从怀宁手中接过灯笼,兄妹两人慢慢行走在曲折的回廊里。
怀宁先开了口:“义兄还是跟以前一样,并不擅长说谎。”
“好在庄主没有发现。”“是吗……有这么明显?我还是说的太多了吗?”师剑凡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还以为这次打了腹稿,会发挥得更好一些。”
怀宁道:“若是平时的庄主,义兄只要一开口,他就能听出其中的端倪。但今日他心乱如麻,恐怕全副心思都在计较义兄听到了多少,就连这么明显的疏漏,都轻易地放过了。”
“只是……”,她语带犹豫,“庄主善谋多智,恐怕很快就能想通其中的关节。即便义兄刻意抛出暗花楼的线索,将他的怀疑引向别处,也只能遮蔽一时。”
“一时就够了。”师剑凡道。
他回答地毫无犹豫,怀宁不禁无奈。
“一旦他意识到你动机不纯,此事定然无法善罢甘休。”
师剑凡的声音反而轻松起来。
“所以我才要接下这个任务啊。”
“只有这样,我才能全权行事。”
“温辞要验看我的真心,他不会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