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和父亲抬头不见低头见,云程一放假直接去了乡下奶奶家。
小时候父母外出打工,自己和姐姐云禾在奶奶陈连淑身边长大。爷爷年轻时干重活落下毛病,未过四十就走了,童年的记忆里只有奶奶操劳的身影。
那时候云程不爱剪头发,夏天头发太长,奶奶就给他在头顶扎个小辫子。一双手不小心碰到额头,掌心的茧磨得有些发痒。后来他长大了,不再扎辫子,奶奶的手还是老样子,手心的掌纹像老树的根,牢牢抓着这片土地。
梁水村是角口县下比较悠久的一个小村,靠着一座没有名字的矮山。
小时候,奶奶去地里给作物拔草驱虫,云程就跟在奶奶身后。他最喜欢沿着田间地垄从这头走到那头——如果运气好,中途没有掉下来。玩累了就坐在地头丢石子儿,或者盯着天空发呆,看一朵云从天边飘来又轻轻飘去。那些形状各异的云,云程最喜欢那一小片一小片挤在一起像鱼鳞又像细浪的云。碎碎的,密密的,铺在蓝天上。每到这时,奶奶就会提前回家,一手拿着东西,一手牵着他,嘴里轻轻哼着:变天喽,变天喽。
再大一点,云程上了小学,每天上下学都是奶奶来接送。
陈连淑腿脚很麻利,但是云程觉得奶奶脑子偶尔有点糊涂。她有时候站在校门口,看见云程出来就高兴地挥挥手,嘴里却喊错了他的名字。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又轻声叫着小程。
早些年云志平和叶婷窝在小小出租间打工,日子很苦但过得也算幸福。叶婷在一家百货商场上班,工作轻松,只是工资不高。云志平在建材公司给人打下手,经常跑工地,跟各种人打交道,工作时间也不固定。叶婷下班之后做好一荤一素就等着他,云志平回家吃的第一口永远是热乎的。临睡前叶婷就给云志平捏捏肩捶捶腰,云志平趴在床上说着今天跑了几个地方,看了几次料材。聊着聊着云志平就笑了,语气笃定地说日子一定会好起来,到时候就可以把孩子们接过来一起生活了,叶婷擦擦眼睛说好。
后来云志平积累了些人脉,开始自己琢磨做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云禾考到了云志平的工作地——临溪省的大学,云程也到了上初中的年纪,索性就把姐弟俩一起接走了。一家四口搬到了稍微大一点的房子,叶婷也不用出去工作了,在家全心照顾孩子。
云程上初中的那三年,云志平忙着应酬,常常要到半夜才回家。之前经济拮据,和云志平结婚的这些年叶婷没收到过什么礼物。现在出差回来云志平偶尔会带些东西——包包或者护肤品。叶婷很高兴,笑得合不拢嘴,那些包包常常舍不得背。再后来,云程上了高中,学业繁忙,早出晚归和云志平见面次数更少了。云志平出差回来依旧会给叶婷买东西,甚至频率更高了,只是叶婷没有以前那么高兴。云程觉得好奇怪,母亲明明不喜欢,却还是装作很惊喜的样子,嘴角是在上翘,眼睛里却很平淡。
在云程读高二的时候,或许是工作压力太大,云志平脾气变得古怪起来。有次晚饭时间,云程从厨房端菜出来,两个人走了一个对脸。不记得谁先撞上谁的,只记得云志平很大力地推了他一下,手里装着热汤的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和汤汁溅了一地。因为没有防备,云程也后倒在了地上,热汤溅到手腕。
“你推我?”云志平的声音含混又愤怒。
“我没有,是不小心——”
话还没说完,一个耳光扇了过来。
那之后是更混乱的争执。
公交车行驶到梁水站,熟悉的红瓦斜顶和白墙,屋舍挨挨挤挤,墙面上有深浅不一的斑驳。拉着行李箱,云程从小道走到家门口,门楣上还留着褪色的红联。
“奶奶,我回来了!”
陈连淑正收拾着院子里的柴火,她直起腰转头看去,云程已经小跑着冲了进来。
“哎呦,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奶奶都来不及准备了。”虽是抱怨,但陈连淑脸上却笑得灿烂。
“哪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云程放下行李箱,弯腰接过柴火,“我来帮您吧,您休息休息。”
云程熟练的在墙根下码柴火,一根根紧挨着,齐齐摞起来。快要弄完的时候陈连淑从厨房探出头来叫云程进屋歇会儿。
“上车饺子下车面,给我们小程接风洗尘。”陈连淑端着刚出锅的面条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家里没什么菜了,放了点青菜和小虾米。”云程拿起筷子正准备开吃,陈连淑说着又起身走向厨房,“等一下,瞧我这记性,忘记滴香油了。”
她总是会这样做,以前寒暑假云程回来一定要下碗面条,回去的时候再亲手包顿饺子。
快到春节,云程打算去县里买些过年的东西。云志平总是说忙,一般除夕前一天才回来,待个三四天又要走。陈连淑也不劝他,有云禾姐弟俩在这里陪她就够了。
和奶奶核对好要买的东西——一张红纸上面写了好几样,调料、干货……还有陈连淑吃的治头痛的药。
云程自己坐公交车去县里转一圈。起的太早,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刚好可以补一觉。车上小孩兴奋的跟父母的交谈声混着中年男人刷视频的声音和时不时的颠簸急刹,头靠在玻璃窗上,震得太阳穴微微发麻。
不是个安稳觉。
打了个哈欠后下车,冷风扑面而来,清醒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