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面的躺椅上,一个老人正闭着眼睛打盹。他比沈昭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一道道沟壑。但他的手还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是那种常年握笔、握刻刀、握竹条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沈昭站在柜台前,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师父,我回来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但看到沈昭的瞬间,眼底亮了一亮。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昭昭。”
“嗯,是我。”
“回来啦。”师父撑着扶手想坐起来,沈昭连忙绕到柜台后面,扶住他的胳膊。师父的手搭在他手腕上,掌心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做纸扎而微微变形,但握着他手腕的那股力道还很稳。
“回来就好。”师父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傅晏之,目光在傅晏之身上停了片刻。
“这就是那个傅家小子?”
沈昭点了点头:“他叫傅晏之。我……丈夫。”
师父看着傅晏之,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昭读不太懂的光。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像,像他爷爷。”
傅晏之微微欠身:“周老先生。”
“别叫老先生,”师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人的不拘小节,“叫我周老头就行,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叫的。”
傅晏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周老头。”
师父又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他拍了拍沈昭的手,慢慢从躺椅上站起来,佝偻着背往铺子后面走。
“进来吧,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铺子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正屋是师父住的地方,左边是厨房和杂物间,右边是一间上了锁的小屋。院子中央那棵柿子树果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师父走到那间上了锁的小屋前,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也是铜的,和傅家樟木箱那把很像,但更旧一些,铜面上生了厚厚的绿锈。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转。
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沈昭跟着师父走进去,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之后,他愣住了。整间屋子只有一样东西——一口井。井口用一块厚重的石板盖着,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那些符纹沈昭认得,和他从樟木箱里取出的手抄符册上的符咒是同一种。
师父走到井边,把手掌按在石板上。符纹在他的掌下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口井底下,”师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大声说的事,“封着一只母蛊。”
沈昭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起柳先生说过的话,想起手抄符册里关于母蛊的记载,想起傅老爷子留下的那块玉片。
“四十年前,”师父在井边坐下来,后背靠着石壁,目光落在那些符纹上,“我在湘西碰到一个蛊师,姓麻,是刘翠兰的师叔。他临死之前把这只母蛊交给我,说这东西如果落到歹人手里,能害死半个中国。我当时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能镇住它,就把它带回了青石镇,封在这口井里。”
他咳了几声,沈昭赶紧蹲下去帮他顺背。师父摆了摆手,继续说:“后来我发现自己镇不住。母蛊的力量太强了,我每年都要用命灯去续封。续了四十年,灯油快尽了。”
“所以您的肺……”沈昭的声音有些发紧。
“命灯烧的是阳寿。”师父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十八年前捡到你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那时候我想,趁我还有口气,把这孩子养大,教他本事,让他替我把这口井看住。后来傅老头写信给我,说他孙子命格特殊,需要找一个能镇住傅家祖上留下的蛊阵的人。我说我有个徒弟,命犯阴煞,天生异瞳,是镇蛊的料。他写信回来说,那就让他们成亲吧。”
沈昭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