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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桂又开(第1页)

入秋之后,府里的桂花又开了。

同去年一般,风一过,那甜味就漫过来,一阵浓一阵淡。我站在小院里,远远能看见正院方向探出来的几枝金桂,碎金子似的攒在枝头。这味道我闻了三年,还是闻不厌。

我生辰在七月里,早先我根本不知自己的生辰是何时。乡下家境贫寒,寻常人家是不记这些的。是少爷替我打听来的,他问了人牙子,人牙子又辗转问过我母亲。

前两年,每到生辰,少爷都带我翻了墙出去看河灯。

第一回我不知情,吓得腿都软了,被他拉着手跑过一整条巷子,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会少爷亲手给我折了河灯。第二回熟了,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紧张。那回他在河边的老汉给我买了一盏,我在河岸上放了很久,看它混进千百盏灯里,越漂越远,像自己也跟着它走了。

今年我十六了,按虚岁算十七。少爷不曾提起,我也闭口不提。我想,中元节的法事忙得很,他大约不记得了。不记得也好,翻墙的事总归不像话。

七月半那天,天热得出奇。白日里一丝风也没有,树叶耷拉着,蝉叫得嘶哑。侯府后园设了香案,祭祀先人。府里的下人们从早忙到晚,我也被叫去帮忙。我帮着搬香炉、摆供果,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少爷一整天都在前院陪侯夫人,没回小院。

天擦黑时,法事开始了。后园点起几十盏白灯笼,纸灰被热气裹着往上飘。我站在廊下,远远看见少爷立在他母亲身侧,穿了一件素色长衫,腰束白绦。他望着香案的方向,面目被灯影照得明暗不定。

我只望了一眼,便转身回了小院。

院中暑气尚未散尽,墙根下蛐蛐断断续续地鸣叫。我蹲在檐下,拿湿布擦拭他明日要穿的鞋。鞋面蒙着薄灰,我擦得格外仔细,连鞋帮缝隙里的尘土,都用指尖一点点抠净。正垂着头,一双脚猝然出现在眼前。我抬眼望去。

少爷就站在我前面,已经换了身玄色短褐,头发用黑布条束得利落,整个人像要融进将暗未暗的天色里。

“换身衣裳。”他说,“跟我出去。”

我手里还攥着布巾,仰着脸看他:“少爷,外头法事……”

“已经打点妥当。”他打断我,弯下腰,抽走我手里的布巾,往旁边一丢。布巾软软塌塌落在青砖地上。他直起身催促我:“快。”

我站起来,回屋换了身深色衣裳。推门出来时,他已经站在院墙底下了。墙根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块旧砖,码得整整齐齐。他踩上去,一翻身就上了墙头,像只夜猫。我愣了一下,仰头看他。

“上来。”他朝我伸出手。

我攀住他的手,费力地爬上去。墙头狭窄,我蹲在上头,脚下一片漆黑,看不清地面。我有些发晕。他先纵身跳下去,在底下张开双臂,压着嗓子说:“跳下来。”

我眼一闭,扑下去。他稳稳接住我,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下巴上,两个人一同闷哼一声。他箍着我的肩,往巷子里带了几步,忽然低笑出声。

“每回带你翻墙,总要闹出些动静。”

我耳根发烫,小声辩驳:“我也没翻过几回。”

他松开我,退后半步,说:“走。”

我们沿着后巷绕出去,上了大街。中元节的夜晚,街上比平时热闹些。好些人家在门口点了地灯,蜡烛插在瓦片间,一簇一簇的,像星星掉在了地上。卖河灯的摊子还在,一个老汉守着几排纸灯,灯影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少爷在摊前停下,挑了一盏白纸莲花灯。我站在旁边,看他把灯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遍,确认纸面没有破。

“您还买他的呢。”老汉说,“最后一盏了,算你便宜些。”

少爷付了钱,把灯递给我。我接过来,灯很轻,纸面薄得像蝉翼。

“走吧。”他说。

我们穿过两条逼仄弄堂,行至河边。

这地方我来过两回了,河不宽,岸边长着几株垂柳,柳条垂到水面上,被夜风一吹,轻轻摆。石板台阶一级一级伸进水里,石面被河灯的光映得忽明忽暗。河面上漂着许多灯。莲花的、鲤鱼的、小兔子的,一盏接一盏,顺水往下游去。

暖黄的光映在水里,碎作万千光点,仿佛整条河都被点着了。

少爷没急着下去,他站在柳树底下,看着河面。那些灯从他眼前漂过,光影在他的脸上跳动。看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前年带你出来,你脸都白了。”

我说:“我哪知道少爷大半夜翻墙是要来看灯。”

他笑了一下,偏过头来看我:“去年呢?”

“去年也怕。”我说,“怕从墙头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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