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家人围在餐桌边吃饺子的时候,气氛比上周日更松弛了一些。沈建国开了瓶黄酒,给沈清辞倒了半杯说"你今天不开车吧",沈清辞接了。沈知意看他喝酒的样子,端杯子的姿势端正而克制,抿一口放下,像在品茶。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连喝酒都带着一股"别让我失控"的劲儿。
饺子确实好吃。沈知意一口气吃了两碗,吃到额头冒了一层薄汗,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他看见沈清辞也吃了不少,而且从头到尾没有皱眉头,吃得很安静但速度跟上次比明显慢了一些。他忽然有一种很莫名的成就感。
饭后他主动去洗碗,沈清辞端着自己的杯子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水声哗哗的,沈知意把碟子一个一个冲干净放进沥水架,余光瞟到沈清辞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但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哥,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沈知意回头问他,"消消食。"
沈清辞看了他几秒。"去哪。"
"随便走走呗。"沈知意把最后一个碟子冲完,擦了擦手,"楼下那条街我知道有个地方挺安静,梧桐树下面那条路,人也少。"
沈清辞把空杯子放在台面上。"走吧。"
两个人换鞋出了门。六月底正午的太阳毒,但楼下那条街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枝叶繁茂地交叠在一起,把日光滤成了一片碎金和绿荫交织的光网。沈知意走在前面半步,手插在裤兜里,偶尔回头看看沈清辞跟上没有。沈清辞走在他后面,步幅差不多大,保持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的一楼小院子,铁栅栏上爬着牵牛花和不知道名字的藤蔓。沈知意正想说点什么打破安静,余光忽然瞥见路边墙根下蹲着一团东西。他定睛一看,是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瘦瘦的,蜷在墙角阴凉处,尾巴尖搭在地面上偶尔扫一下。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圆圆的黄色眼睛看着他们,没有跑。
沈知意脚步慢下来。他想起上周日沈清辞在阳台喂猫的那一幕,又想起今天那袋猫粮。"哥,你带了吗?"沈清辞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只猫。"带什么。""猫粮啊。你早上买了猫粮放餐桌上了,我就猜你是不是要喂猫。"
沈清辞没有否认。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塑料袋——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把那包猫粮拆了,分装了一小袋揣在口袋里。他蹲下来,把塑料袋的封口打开,倒了一小把猫粮在墙根的石板缝隙处,然后站起身,退了大约三步远的距离。那只橘猫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慢慢走过去,低下头开始吃。猫粮颗粒在它齿间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沈清辞退后三步的姿势跟上周日在阳台上的一模一样,不靠近、不打扰、不伸手摸,就安安静静地等那只猫决定要不要信任他。午后的风穿过梧桐叶子的缝隙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和蝉鸣。沈知意看着沈清辞蹲下去之后半弯的背影,看着他把袋口折好塞回口袋的动作,看着他又退了一步好让猫安心吃东西的细节,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哥。"他叫了一声。
沈清辞偏过头看他。
"你每次喂猫都这样吗?"
"哪样。"
"退三步。"
沈清辞把视线移回那只猫身上,橘猫已经吃完了那一小把猫粮,正抬起头舔爪子,胡须上沾了一粒碎渣。"它害怕。离远一点它才敢吃。"他说。
沈知意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只猫舔完了爪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沿着墙根走了,尾巴在身后竖成一根小旗杆。等猫走远了,沈知意问:"你认识它?"
"见过几次。"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它一般在这个位置出现。有时候下午,有时候傍晚。"
"你都记住它出现的时间了?"
沈清辞没接话。他开始往回走,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沈知意跟上去,两个人肩并肩走在梧桐树的绿荫底下,影子被太阳斜斜地拉长了落在身后的路面上。走了一会儿沈清辞忽然开口说:"你刚才洗碗的时候哼的那首歌——"
沈知意愣了一下。"我哼了?"
"嗯。"沈清辞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副歌部分有一个转调,第七小节到第八小节之间,升了半个音。"
沈知意的脚步停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辞的背影走出去两步才回头看他。"你——"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发紧,"你能听出来我升了半个音?"
沈清辞站在两步开外,梧桐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光斑。他的表情在光斑的明灭间看不真切,但沈知意听到他说:"嗯。能听出来。"
沈知意站在原地,感觉到六月底正午的热风裹着蝉鸣从他的耳廓边掠过,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想起上次在排练室里,新吉他手说他的旋律"太软了,不够商业"的时候,他低头把吉他放在地上,一句话都没说就站起来走了出去。那个人听不出来他旋律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面前这个人——这个连话都懒得说、整个人像博物馆展品一样封闭的人——他听出来了。只凭着沈知意洗碗时嘴里含含糊糊哼的那几句,他听出了第七小节到第八小节之间那个升了半个音的转调。
"……你学过音乐?"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哑。
"没有。"沈清辞站在两步外看着他,光斑在他脸上跳动着,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只是最近听了很多。"
沈知意想问"听了很多什么",但话到嘴边卡住了。他看见沈清辞别过脸去,重新开始往前走,背影在梧桐树荫里明灭不定。他站在原地缓了一秒,然后快步跟了上去。跟上去的时候他故意走得很近,近到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只剩一拃。沈清辞没有往旁边躲,也没有加快步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并着肩走过了整条梧桐树下的路,谁都没再说话。
但沈知意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听到了那个人平静表面底下,像冰层下面暗涌的水声。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沈清辞弯腰换鞋,沈知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颈那截皮肤在日光下微微泛着白。他忽然问:"哥,你以后还会去喂那只猫吗?"
沈清辞直起身来:"可能吧。"
"那下次你喂它的时候叫上我。"
沈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的任何一眼都长,久到沈知意觉得自己耳后那块皮肤开始发烫。然后沈清辞说:"好。"
一个字。沈知意把它也截了图,放进相册里。相册里如今躺着四个截图——"嗯"、"嗯。"、"行"、"好"——他关上手机的时候嘴角弯着,梨涡陷得比平时深。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叫得铺天盖地,热腾腾的,把整个夏天的声响都塞满了耳朵。沈知意走进客厅的时候听到沈清辞在厨房里帮母亲收拾碗筷的声响,瓷碗碰撞的叮当声隔着墙传过来,温温的,像一杯放在桌面上的、烫到恰到好处的茶。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壳后面那张纸条按了按。阳光从客厅窗台斜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暖融融的。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掌一会儿,然后慢慢攥起了拳头,像要把那点暖意攥在手心里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