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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宴(第1页)

除夕那晚宫里摆了年宴,太和殿里外点了三百六十盏灯,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金漆的柱子被灯光映着,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宫人们端着漆盘鱼贯穿行,盘子里是整只的羊腿、蒸鱼、花糕,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和殿里烧的炭火混在一起,烘得人脸颊发烫。

宋清樾到得早。他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端着一杯温酒慢慢地喝。手边的食案上摆着几碟冷盘和一只小小的暖炉,炉里炭火红着,把酒盏底烤得微微发烫。他喝了一口,酒液滑进喉咙的时候是温的,带着一点桂花的甜。他低头看了看杯底,杯沿上沾着一小片桂花瓣,不知道是酒里泡的还是端酒的时候飘进去的。

殿里渐渐坐满了。宗室亲眷、朝中重臣、边关将领,乌压压的一片,衣料上的金线银线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宋怀朔跟着长姐来的,一进门就往宋清樾这边跑,被宋栖梧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才乖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宋知屿在他斜后方落座,今日穿了一身枣红色的锦袍,领口镶了一圈银线暗纹。宋未晞坐在女眷那一侧,身影被前面的宫灯挡了一半,只露出一截鹅黄色的袖口和端着茶盏的手。

宋慕珩是跟着继后一起入场的。他从丹陛侧面的回廊走进来,玄色常服,玉冠束发,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进门的时候他低着头,正在跟身侧的内侍说什么,侧脸被灯光照着,表情认真,像是在交代一件要紧的事。内侍点头应了,弓着身子退下去。宋慕珩这才抬起头,整了整袖口,往席位的方向走。

他路过宋清樾席位的时候没有停,没有侧头,甚至连步速都没有变。他只是在那三步的距离里把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抬起来,像是随手理了一下腰带上的玉扣。手指拂过玉扣边缘的时候,指尖朝宋清樾的方向极快地翻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在继后身侧落座,坐下来的时候脊背挺直,和旁边的人说话,一切如常。

宋清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案。案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颗桂花糖,糯米纸包的,安安静静地躺在碟子边沿,被灯光照得薄薄亮亮的。不知道是宋慕珩路过的时候借着袖口掩护搁下的,还是方才弯腰落座时顺手放的。他没有去拿,也没有收起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颗糖就那么搁在碟子边沿,像一件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皇帝坐在正中央,端着酒杯说了几句过年的吉利话,满殿举杯同饮。宋清樾跟着众人站起来,举杯饮了一口,坐下。他对面坐着一个老宗室,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声洪亮,把殿里的丝竹声都压了一截。宋清樾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碟刚端上来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冒着细细的白气。每年除夕都有这道糕,他也每年都吃。今年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二哥。"

宋怀朔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他旁边,蹲在他食案边上,手里攥着一只蟹腿。"你怎么不吃啊?"

"不饿。"

"桂花糕你以前都吃的。"宋怀朔啃了一口蟹腿,含糊着说,"我每年都看你吃,今年怎么不吃了?"

宋清樾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糕面上撒了一层干桂花,被热气熏得微微发亮。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温的,甜的,桂花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想起了去年、前年、大前年的除夕。每年都是同一道糕,每年都是同一个人让人温着端到他面前来的。今年他不知道这道糕是谁让人备的,也许是惯例,也许是别的什么。

"吃了。"他放下手,擦了擦指尖。

宋怀朔满意地"嗯"了一声,蹲在旁边继续啃他的蟹腿。啃了一半他忽然站起来跑了,大概是被长姐远远地瞪了一眼。

宴到中场,宋慕珩端着酒盏开始巡席。他从宗室那一侧开始,一路往后走,与每一个人碰杯、寒暄、谈笑。宋清樾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着他走近了,在他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住。

"二哥。"

宋慕珩站在灯下,玄色常服被满殿的灯光映着,玉冠下的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比平时深了一些。他端着酒盏,杯沿微微朝宋清樾的方向倾了一下。

"臣弟敬你一杯。除夕夜,辞旧岁。"

宋清樾站起来端了自己的酒杯。两杯相碰,瓷器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宋慕珩仰头饮尽了杯中酒,放下酒盏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宋清樾脸上停了一息。

"桂花糕怎么没吃?"他问。

宋清樾顿了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了。"宋慕珩说,"我让人备的,你一口没动。每年你都先吃那块,今年没有。"

宋清樾看着他。灯影里宋慕珩的表情很平,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但"我让人备的"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方才不饿。"

"现在呢?"

"现在吃了。"

宋清樾伸手拈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咽下去之后他看着宋慕珩,宋慕珩站在灯下,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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