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世间没有命。
那时候,山川尚未定形,河流今日向东,明日便可能改道往天上去;人死之后找不到归处,誓言落下也无人作证,就连雷劫都常常劈错山头。
后来天地渐渐安稳,混沌之中生出一册书。
书中最初只写三件事:从何处来,曾作何选择,最后往何处去。
再后来,生灵越来越多,选择也越来越多。有人走错轮回,有人提早百年投生,有人本该长命,却因旁人的一念横死。于是天书之外又建起校命司,专门核对生死、修补错漏。
司中人相信,只要每一条命都有来处,每一次偏离都有解释,天地便不会再乱。
他们没有发现,随着命批越写越细,“选择”二字在书中所占的位置,也越来越窄。
一百一十七年前,校命司的定命笔无故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笔尖碰在砚沿上。
当值仙吏推门进去时,案上没有倒伏的笔,也没有洒出的墨,只有一个白衣少年站在长案尽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手指修长,指腹却染着一道洗不去的墨痕。
少年面前摊着万千命页。
无数墨字从他眼底流过——谁会在明日辞官,谁将在今夜悔婚,谁会于三十年后死在故乡的一场雪里。他不曾学过,却天然看得懂。
仙吏不敢上前,匆匆去请司首。
闻不言来时,少年还站在原处。
他身旁跟着一名玄衣女官。女官姓谢,名知微,已在校命司任职多年。她看了少年片刻,目光落在他指间的墨痕上,又很快移开。
闻不言翻开空白官册。
册上无风浮出一行字。
——甲字校书郎,掌定命笔,核众生命批,不得徇私。
闻不言照着念完,提笔在官册上写下“谢停舟”三个字。
少年问:“我应当做什么?”
“纠正错误。”
“什么是错误?”
“与天书不符之事。”
谢停舟点了点头。
官册上另有一栏,写着“愿否任职”。那一栏始终空着。
没人觉得需要再问。
谢知微领他离开时,经过回廊尽头的一扇窄窗。窗外正有一艘人间纸船乘风而起,飞到半途,又摇摇晃晃落了下去。
谢停舟停了一步。
“那是什么?”他问。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无关之物。”
她说完便继续向前。
谢停舟没有再问。
那日以后,校命司多了一位从不出错的校书郎。
他看得见每个人即将作出的重大选择,也知道该用哪一笔,将偏离的命重新送回正轨。
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若有一日,命批上没有答案,他该往哪里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