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舟看着命册上的空白。
纸上其余记录一行未少:九岁上下,左脚穿旧鞋,鞋底绣有“禾”字;母亲会做鱼羹,父亲右手少半截小指,姐姐会替她编发;不吃姜,若是肉馅,一顿能吃四个包子。
只有最上方空了一处。
谢停舟记得自己昨夜在那里写下过“阿禾”,还曾在命墨褪色后重新描过四遍。他记得落笔时布面生出的灰痕,也记得那个“禾”字最后一竖略微写长了些。
此刻,纸面却干净得像从未落过墨。
他又取出从船帆上撕下的布。布上关于阿禾的记述尚在,名字同样消失了。
床头压着一张阿禾自己写的字。普通炭墨未受命力影响,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阿禾”也全都不见,只剩沈照夜昨夜添在一旁的三个字。
——沈照夜。
那个名字孤零零留在纸上,最后一捺仍拖得很长。
谢停舟垂眸片刻,走到床边。
阿禾蜷在新修的矮床上,怀里抱着那只旧布包。床头的小灯燃了一夜,灯油已经见底,只剩豆大的一点火苗。
“阿禾。”
她很快睁开眼。
睡意还未完全散去,她先看了谢停舟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认识我?”
“认识。”
阿禾明显松了口气,重新倒回枕上。
“那就好。”
她仿佛只要求今天醒来时还有一个人记得她,至于名字能不能留在纸上,并不那么重要。
屋檐下传来窸窣声。
沈照夜也醒了,正坐在那半幅破船帆上整理散开的衣带。昨夜被谢停舟重新系紧的布条仍缠在左腕,只是结口被他藏进了袖中。
谢停舟把空白的命册递过去。
沈照夜扫了一眼,脸上尚未散尽的倦意淡了。
“一个字也留不住?”
“与她有关的事可以留下。名字不能。”
沈照夜翻到阿禾亲手写字的那一页,指腹从空白处轻轻擦过。纸面平整,没有水渍,也没有被人擦拭的毛边。
“她自己还记得,说明被拿走的只是别人通往她的路。”
“未必只到这里。”
谢停舟看向床上的阿禾。
若这场遗忘继续加深,最先失去名字的是纸,随后是无关之人,再之后是亲友。等所有能证明她存在的联系都被截断,也许连她自己都会忘记“阿禾”指的是谁。
他没有把最后一句说出来。
沈照夜却听明白了。
“得趁她还记得,先送她回去一趟。”
阿禾从床上坐起来,抱住膝盖,没有马上答应。
“我娘会害怕。”
“所以不留你一个人敲门。”沈照夜道,“今日若她再怕,你便站在我后面。我的样子更像坏人,她顾不上怕你。”
阿禾认真看了看他,似乎觉得这话颇有道理。
谢停舟却先问:“你还记得路?”
阿禾点头。
“记得家在哪里,也记得门前的枣树。就是有时候走到附近,会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