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来了。”
阿禾站在廊下,双手紧紧捂着耳朵。
院中无风,井水也没有半点波纹。可她像是听见了某种越来越近的声响,脸色迅速褪白,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城南。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沉重,空旷。
像旧船撞上系缆石,也像水浪拍过一扇早已不存在的城门。
谢停舟收起县图:“去旧渡。”
梁既明看了阿禾一眼:“她怎么办?”
谁也不能保证将她留在此处,明日还能有人记得回来找她。
谢停舟腕间的字迹尚在,纸上的名字却已经开始变淡。阿禾每一次从旁人的记忆中消失,留下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短。
“带上。”沈照夜道,“她听见的东西,或许就是入口。”
梁既明并不赞成让一个孩子涉险,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裴小满回木坊取了两捆麻绳、一只短斧和几枚铁楔,出门前,把其中一根绳索系在阿禾腰间。
另一端扣在她自己的护腕上。
“到了渡口,不许离我三步。”裴小满说,“水边的东西都不要碰。”
阿禾低头看了看绳结:“若是绳子断了呢?”
“这根不会。”
裴小满拉紧绳索,确认两道活扣都避开了她的腰骨。
“若是我忘了你,便拽绳子。”
一行人从西槐巷出发时,城中刚过二更。
照川依水而建,夜里仍有画舫和小船来往。沿河酒肆悬着成排的灯,灯影在水面上摇晃,远远看去像一条流动的金街。
越往南走,灯火越少。
石板路渐渐被荒草覆盖,临河的房屋也变得低矮破败。过了最后一座有人居住的院落,前方只剩大片芦苇,以及一座半埋在泥滩中的旧牌楼。
牌楼上的字早已风化。
梁既明提灯照了许久,只辨出一个“渡”字。
“这里原本叫栖水渡。”他道,“城南新渡修好以后,旧渡便封了。县志上说,是因为河道淤塞,船只无法通行。”
沈照夜走到岸边,拾起一截枯枝,往水里一探。
枯枝没入半尺,便触到坚硬的河床。
他又向左走了几步。
这里的水面看上去与方才并无区别,枯枝探下去,却始终没有碰到底。
“不是淤塞。”沈照夜道,“是河床断了。”
梁既明皱眉:“河床如何会断?”
“问水。”
沈照夜松开手。
枯枝没有浮起,而是被水下某种力量缓慢拖走。它没有顺着河流向东,也没有沉入水底,而是在众人眼前横移数尺,消失在一片静止不动的黑水里。
那片水只有丈余宽。
月光落到别处,都会在水面留下银白色的碎影;唯独这里吞掉了所有光线,仿佛河面上被人挖去了一块。
谢停舟将县图展开,与裴守拙留下的桥图并在一处。
桥图上的暗线到此汇合,县图上却没有任何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