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谢停舟把昨夜带回来的东西分成了三份。
县衙案册上的缺页另抄一份,梁既明带回去,免得原册再出变故;方先生补过最后一笔的错字纸,与赵家那只缺口小碗放在一处;有关阿禾的姓名、年岁、住址,则分别记在纸上、墙上和谢停舟腕间。
三处记录,每日核对两次。
梁既明对此颇有异议:“若我们连自己写过什么都会忘,核对又有何用?”
“人会忘,习惯未必。”沈照夜坐在廊下削木片,头也没抬,“你若哪日不记得阿禾,看见案册却还是先皱左边眉毛,说明这事多半不干净。”
梁既明下意识摸了摸左眉。
沈照夜笑了一声:“比如现在。”
梁既明忍住了拔刀的冲动。
谢停舟没有理会他们。他在记录末尾添了一行:今日卯时,四人皆记得阿禾。
笔锋落下时,阿禾正坐在门槛上吃早饭。她的名字还没有再次从纸上消失,影子却比昨日更淡,晨光穿过她的肩头,在地上只留下一小片模糊的灰。
谢停舟写完,抬手将窗扇往里推了半尺。
日光被挡在窗外。
阿禾没有察觉,仍在专心对付碗里的姜末。她挑出一粒,嫌弃地放到桌角,又想起什么似的,把那粒姜塞回碗底,假装自己从未看见。
沈照夜瞥了谢停舟一眼。
谢停舟已经将案册合上。
这套核对之法能拖多久,谁也不知道。他们只能先把一个人的存在拆成许多细碎的证据,分别压在纸墨、器物和活人的习惯里。天命删去一处,便从另一处找回来。
只是照川城太大,能被找回的痕迹太少。
昨夜从县衙带回来的残页上,最后几笔墨痕都指向城南废渡。那地方荒废多年,入夜后几乎无人往来,正适合藏下一段不愿被人看见的旧事。
沈照夜原打算等天色一暗便去一趟。
午后,旧院的门先塌了。
倒不是年久失修。
一只靴子从外面抵住门板,略一用力,早被沈照夜拿麻绳缠了两圈的门闩便应声而断。门板晃晃悠悠向里倒,被来人抬手托住,又稳稳放回原位。
站在门外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三四岁,窄袖短袍,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肩上扛着一根三尺来长的墨斗尺,腰间挂着斧、凿和一串铜钥匙,靴边沾满新鲜木屑。
她没看院里的人,先低头看了眼断掉的门闩。
“榆木冒充枣木,里头还蛀了。”她伸手一掰,门闩便从中裂开,“这东西值不了三文钱。”
沈照夜道:“那便不必赔了?”
女子这才抬眼。
她的眉眼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清秀,只是看人时太稳,像木匠拿尺量一根梁,先看哪里弯,再算哪里该削,半点不受表面蒙骗。
她扫过廊下的行李、桌上的碗和墙边新换的木板,最后看向沈照夜。
“门闩三文,擅闯民宅二十文。”
“这是你家?”
“地契上写着我的名字。”
“幸会。”沈照夜坦然起身,“敢问房东如何称呼?”
“裴小满。”
她报完名字,便迈进院门。
梁既明连忙上前解释,说此处荒置多年,他们为了查案暂借落脚,原想等主人回来再补租金。裴小满听完,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只伸手向他。
“官凭。”
梁既明将腰牌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