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字正在褪色。
谢停舟合拢手掌,将腕间的字迹遮住。
对面的沈照夜还在低头修那只木鸟。他左手不便用力,便用膝头抵着木料,刻刀在右手中转了一圈,削去翅尖多余的一角。
灯火落在桌边。
木鸟投下的影子只有一半。
沈照夜像是没有发现,吹去指间的木屑,抬眼问道:“陈家的名字全没了?”
梁既明将户册转向众人。
原本写着“陈渡生”的位置只剩一片干净纸面。生辰、婚配、纳税、船契,所有与他姓名直接相关的记录都在消失,只有纸张边缘还留着翻阅多年的磨损。
“先去陈家。”
谢停舟收起户册。
城西河岸已乱成一团。
陈渡生被赶到了门外。
生他养他的母亲隔着院门看他,手里紧握一把菜刀。妻子站在老人身后,脸上又惊又怕,两个孩子躲在屋中,只敢透过窗缝观察这个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陌生男人。
陈渡生没有反抗。
他坐在门前的系缆石上,衣袖还湿着,脚边放着那根用了十余年的竹篙。陈家的狗蹲在他身旁,不住舔他的手背,却想不起该冲谁摇尾巴。
“梁捕头。”
陈渡生看见他们,像终于抓住一根可以证明自己没有疯的绳索。
“我娘不认得我了。”
梁既明走到院门前:“陈老夫人,昨日下午我们才来问过话。此人是你长子陈渡生。”
“我没有长子。”
老人回答得极快。
“我只生过一个女儿,嫁去了城北。这个人天没黑便坐在我家桌边,知道我家米缸放在哪里,还叫我娘。哪有这样的贼?”
“他知道陈家的事,也会你们家世代使用的回水结。”
“偷听来的。”
老人嘴上这样说,握刀的手却一直在抖。
陈渡生的衣襟散开一角,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河风吹来的方向,忽然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件旧蓑衣,远远扔到他脚边。
“夜里冷。你要赖在这里,也别冻死在我家门口。”
蓑衣落地后,老人像被自己的举动惊住,立刻关上了院门。
陈渡生看着那件衣裳,眼圈一点点泛红。
“这是我爹留下的。”他对梁既明说,“我娘不许别人碰。”
沈照夜拾起蓑衣,抖去上面的灰,披到他肩头。
“她忘的是你是谁,不是怎么疼你。”
“那有分别吗?”
“有。”
沈照夜替他压住被风掀起的衣领。
“名字能查,习惯也能作证。只要人还在,便不算什么都没剩下。”
陈渡生低头攥住蓑衣。
谢停舟没有立刻取出定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