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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霍老侯爷一夜未曾安寝,枕上翻覆,直到天未破晓便被侍女唤醒。古钟一声声撞在心上,沉郁难安,心绪不宁。天还没亮,小厮驾着马车在微凉的晨雾中行驰,路面颠簸,车身摇晃,换作平日,老侯爷早已厉声呵斥,今日却只是闭目缄默,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到外殿,阶下文武百官不似往日高声论政,反倒三五成群,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话题无一不绕着温家大案。人人神色惶惶,唯恐一字不慎,引火烧身,沾染上半分谋逆的污名。

到辰时,元启帝上朝坐上龙椅,面上刻意堆起几分哀恸与惋惜,声音沉缓,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先帝驾崩未满半年,寡人本以为温侍郎能尽心辅佐。幼时寡人识字读书,第一笔、第一字皆是温叔伯亲授。谁知他竟勾结玄商,私藏并遗失边境布防图,不知多少军国机密早已外泄。寡人痛心疾首,众爱卿有何见解,尽可直言。”

一时间大殿寂静无声,生怕说错什么话掉了脑袋,元启帝只好点人,首先点到的就是历经三代的季家,内阁长老,进谏头子。

季敬廉面色微凝,缓步出列。袍角扫过金砖地面,不带半分声响。他先是整了整胸前玉带,随即躬身俯首,双手交叠于额前,深深一揖,直待腰背弯至近乎九十度,才缓缓直起,双手执笏,稳稳托在胸前,目光垂落,声线沉缓:“臣认为温家被判勾结境外结论是否有点草率,可以从长在意。”

元启帝看着季敬廉,果真是个老顽固,难啃的骨头。元启帝故意问他:“可是温家勾结案已有真凭实据,为何要再审或者再浪费那么多时间。”

季敬廉面不改色,沉缓到:“根据本朝律法,凡犯重大罪行及危害重大者调查需满一个月,便于全面调查,再者开朝以来还没有这样的先例。”

话音未落,御史梁思尧快步出列,高声驳斥:“季阁老此言差矣!陛下登基,国泰民安,温家通敌铁证如山,留之必为大患!陛下圣明,岂容一介罪臣拖延?时代已变,阁老何必固守旧制,不知变通!”

季敬廉想到,陛下真是英明神武,温家不过被压入大牢短短几日,就有新的狗扑上去了,不过有狗好找,有脑子的狗却是难寻。“梁御史,老臣只是为陛下清名考量。稳扎稳打,方为上策。若不顾律法,急于定案,知者谓陛下圣明,不知者,恐要论一句急功近利、不顾法度。世家颜面,可轻贱不得。”

梁思尧这才反应过来,这马屁拍的有点太不合时宜了,不过这老东西也太下自己的脸了“你!朝廷之上都是在商言商,在事议事,季阁老这般含沙射影,未免心胸过狭!””

元启帝见火候已足,抬手压下纷争,语气故作决断:“众卿心意,寡人尽知。温家一案事关国本,不可拖延。即日起,判温家谋逆重罪,午时三刻,行刑示众。”

下朝时已近巳时,百官一路缄默,各自匆匆回府。温家世代忠良,却落得如此下场,人人心头寒凉,却无人敢多言。

霍老侯爷回到家急忙奔去霍霆那,霍霆早已晨练完毕,正临窗静坐饮茶,衣袂整洁,神色沉静,全无往日散漫。老侯爷见他这般安分,心头稍松,以为逆子终是听进了劝告。

“走,温家今日就要被斩首了,午时三刻,刑场。”霍霆本在屋子里等蒋严讲外面的消息带给他,不曾想霍老侯爷带来这样的消息。

“怎么会如此仓促?按律至少勘查一月,朝堂之上,无人阻拦?”

霍老侯爷见霍霆惊讶没有一丝伤感和难过,以为他懒得不想去,一巴掌拍到他头上。

“逆子,不想去也要去,你和温家结仇不是霍家于温家结仇,温家人满门忠烈,万一哪一天平反,你我都追悔莫及!不想去也得去。”

“没说不去啊,只不过要准备准备,我也不能一身臭汗去吧。”霍霆起身,对门外擦拭兵器的温珩“阿愿,伺候我沐浴更衣。”温珩听到呼喊声就知道要开始行动了。温珩闻声进门,先向老侯爷敛衽一礼,而后垂眸跟上霍霆。温珩在替霍霆找衣服时,思绪开始飘远,回想这几日相处。温珩,字怀瑾,霍霆自从收留他之后给取了个小名叫阿愿。温珩问霍霆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霍霆说要让他得偿所愿,早日为温家平反。从今天开始,或许为温家平反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温珩替霍霆穿上衣裳,先替他褪去贴身素色里衣,肌理清瘦却劲韧,肩背带着常年披甲留下的薄茧,冷白皮肉下筋骨分明,藏着久经杀伐的力量感。抬手将劲装拢过他宽肩,利落拢紧衣襟,顺着脊背拉平衣料,每一处褶皱都细细理平,贴合利落身形。外间罩上一件鸦青色交领短褐,料子厚重挺括,防风耐寒,领口随意敞着几分,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冽。最后换上玄色云纹皂靴,靴底扎实,靴面泛着冷调暗光,步步皆含杀伐气。

霍霆感觉自己身上穿衣出来没有那么舒适过,低头看温珩正一本正经的给他系腰带,调试松度,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软软的,但出口却是“你伺候人倒是颇有一套。”

温温珩心悬刑场,神思不属,手上骤然一紧,几乎将霍霆勒得窒息。“你正经一点!”他声音发颤,眼底藏着惊惶,“我心里乱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事……”

霍霆伸手按住他双臂,力道沉稳,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你心里清楚,今日不会有奇迹。陛下不可能赦免温家。你唯一能做的,是冷眼旁观,寻找线索。无论多痛,脸上不能有半分悲戚,更不能暴露身份。我不打算让你藏在暗处——为了查线索,你今日必须留在我身边。”

温珩怔怔望着他,声音轻得像风:“最差,也不过如此了,是吗?”

霍霆心头一涩,无奈点头:“是。但活着的人,必须走下去。温家或许是当下的过街老鼠,但未必永远是叛徒。我幼时曾在温家听学,你叔父亲授温氏祖训,你该记得。”

吾族立世,承天地正气,沐家国恩光。后世子孙,当以忠义铸骨,以苍生为怀。居高位不矜权势,处富贵不忘黎元;秉赤心以安社稷,怀仁念以济万民。戒骄奢、远私欲,守礼存节,克己奉公。一身之荣辱,系天下之安宁;一门之兴衰,关四海之生息。丹心昭日月,风骨贯千秋。不负山河,不负生民,不负列祖先烈。代代谨守,薪火绵延,世胄恒存,门祚永昌,万古流芳。

他再睁眼时,眼底已压下惊涛骇浪,只剩一片决绝:“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只盼……还有一线生机。我们走。”

刑场

霍霆和温珩来时,温家子弟早已被压上刑台正中,双膝跪地,脖颈探出,正对行刑刽子手站立的方位。位置固定在刑台最醒目处,不偏不倚,好像要昭告天下、明正典刑。众人层层簇拥,争相往前探身眺望,个个面色激愤。青壮男子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口中低声唾骂,眉眼间满是憎厌;街边老妇人心头恨极,攥紧衣襟,连连啐骂,悲叹山河遭此人祸乱;稚童被大人牢牢护在怀中,懵懂不敢抬头。有百姓拾起地上碎石烂叶,奋力朝刑台掷去,泄尽心头怒火;邻里之间交头接耳,细数此人通敌卖国、残害军民的罪状,声声皆是斥责。

霍霆与温珩站在高处不醒目的位置,恰好可以把一切收揽于眼底。温珩看着这些百姓,其中不乏有眼熟的,记得东疆建国初期,尚且年幼的他曾与叔父一起在城门口施粥,如今那些人也长大却不明是非的向断头台上的人丢白菜,这些人真的值得温家如此守候吗?

张怜舟登上刑台,站在温家子弟面前,语调尖细冷厉,字字沉重,响彻整座刑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身居国朝厚禄,蒙受世家恩养,不思忠君报国,反倒私通外敌,暗泄边防机要,勾结奸佞,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动摇国本,其行通敌叛国,罪无可赦,情无可恕。此等背义忘恩、祸国殃民之徒,犯十恶重罪,天人共愤,万民同憎。今赐极刑,即日午门行刑,明正典刑,以儆朝野,以安百姓,以慰边关亡魂。钦此。”

温家人大多年少,这一代孩子好不容易开始兴盛起来,其中最小六岁的孩子腰身笔直,脸上满是灰尘与血渍却不声不吭,温家大房温时昀,明明是正值壮年,从满头黑发在短短几天内大部分有了白发。壮年者者身着囚服,满身枷锁压得脊背微沉,鬓发霜白,枯瘦的面颊刻满风霜,可一身傲骨分毫未折。即便双膝被强行按跪,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未曾半分卑躬屈膝。浑浊却凌厉的目光扫过刑场四方,声线嘶哑却铿锵有力,字字泣血,掷地有声:“我温家世代忠良,累世戍守家国,世代恪守祖训,以身护山河,以骨安黎民,代代赤心,尽付朝堂。一生为国戍边,鞠躬尽瘁,从未有过半分私心,何来通敌叛国之说?”

六岁小孩学着温时昀掷地有声到:“此罪,我不认!温氏满门,皆不认!”

温家女眷挣脱官兵束缚,跑到孩子边“苍天可鉴,鬼神可证!温家无罪,鄙人无罪!此冤不雪,忠魂难安,天理难容!”

刑台之下,原本喧嚷唾骂的人海,骤然一静。方才还此起彼伏的斥骂、唾弃与怒骂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方才群情激愤的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震动。人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私语压低了声响,眼底的恨意慢慢褪去,化作惊愕、迟疑与几分恍然。谁也未曾想到,这被判叛国重罪的罪臣,垂暮白发,身陷绝境,枷锁加身,依旧脊梁不弯,傲骨不屈,以残躯一力护住满门清誉,字字坦荡,句句铿锵。

温珩站在高处被震惊的不像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捂住要发声的嘴巴。温时昀眼睛扫过下面的面孔,老者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乞怜之态。沉缓到:“诸位乡邻,满城百姓,你们当真信吗?当真信我温家,会叛国负民?荒年大旱,是我温家开仓放粮,散尽府中存粟,熬粥施药,救活万千饥民;边关战乱,是温家儿郎送粮,不计得失,护这一城百姓安居乐业。洪涝肆虐之时,温氏族人亲赴河堤,扛石筑坝,日夜不眠,以血肉护住一方水土;世道动荡,我温家镇守地方,严捕恶盗,安抚流民,保市井安稳,护老弱平安。试问——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舍命护过你们的温家,怎会叛国?怎会负这天下万民”

温时昀眼神想要看清这些百姓的脸,抬头向上,忽然掠到霍霆旁边的温珩,虽身着女子装,但那熟悉的眉眼不会认错,忽然笑道:“老夫从来不后悔救那么多百姓,我温家人为国为民,以苍生为念,以家国为任,就算如今我们温家倒下,还有千千万万个温家子弟薪火相传,温家子弟都是好样的。”说完向温珩方向看去,背后的士兵在张怜舟的暗示下一把长缨刺向他的心脏。在震谔中用尽全力张开嘴无声到“好好活着”

温珩眼泪轰然坠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张怜舟的目光已循势望来,霍霆眼疾手快,广袖一扬,将温珩死死按进自己怀里,严严实实遮住。张怜舟向这边看去,霍霆神色自若,扬声开口:“张总管见谅,家中妇人胆小,没见过这等场面,受了惊吓。”

张怜舟面无表情,微微颔首,不再多问。随着温时昀倒下,温家不论男女老少一众斩首示众,行台下一片尖叫声与惊吓声,更有甚者胆小的晕在台下。

张怜舟到尸首示众三日,三日后弃尸乱葬岗。传钦天监,作法超度,令叛国之魂,永世不得入轮回!”

霍霆紧紧搂着怀中人颤抖的身躯,能清晰感受到他濒临崩溃的脆弱。待人群渐渐散去,他半扶半抱,将几乎脱力的温珩带离刑场,快步登上马车。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血腥与喧嚣。温珩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瘫软下来,无声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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