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珩和霍霆故作疲惫,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在茶馆吃了点茶和点心便打算早早回了军营小院。一路上百姓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蒸腾如雾,每个人似乎都安居乐业,每天都开心快活的生活着,没有丝毫战乱的阴霾。温珩垂眸望着脚下青石板路,缝隙里有几个小石子,石子被晨光镀上微芒,像散落的星屑,他漫不经心的踢开一颗,看它骨碌碌滚进巷口幽暗处,接着下一个石头又滚进另一处阴影里。
只是接下来一颗石头踢得太用力,不小心飞出去砸中了街角卖糖葫芦的小女孩惊呼一声,糖葫芦串儿散落一地,山楂裹着糖衣滚进泥里。温珩急忙想向前道歉,却见小女孩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吆喝着卖糖葫芦。不对劲,温珩心头一凛,脚步骤然顿住——那糖葫芦分明碎在泥里,可女孩掌心空空如也,连糖渣都不见半粒。
霍霆眼底尽收一切,拉住温珩向前,把糖葫芦捡起还给女孩道歉。女孩接过糖葫芦,指尖冰凉如铁,嘴角咧开一道过宽的弧度,露出森白牙齿,却不见眼尾一丝褶皱。
温珩后颈寒毛倒竖,喉结微动,想提醒霍霆快走,可唇齿间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这方寸街市被抽走了所有声响,连风都凝滞不动。做完这一切,霍霆拉住温珩的手腕,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温珩被他带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踏在虚空边缘。
街市喧闹如旧,可那些笑语、叫卖、锅铲碰撞的脆响,全成了隔着厚厚琉璃的幻影,听不真切,触不可及。他想侧头看霍霆,却发觉自己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在悄然流失。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酒旗招展,炊烟袅袅,可那烟火气里没有一丝人间温度——只有静,死一般的静,沉甸甸压进肺腑。霍霆的手掌温热如常,腕骨微凸,稳得令人心悸,仿佛这诡谲街市不过一纸画皮,而他早已识破,只是不动声色,牵着他,一步步走向更深的真相。
回到军营小院,院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头虚假的喧嚣。温珩指尖发麻,一阵晕眩袭来,扶住门框才未踉跄。
“你也发现了?”
霍霆反手掩上门,指尖在门栓上轻轻一叩,三声短、一声长——那是军中密语,嗯。
他转身凝视温珩,烛火在他瞳中摇曳如刃:“不是幻术,是中蛊。”
“为什么不能是幻术?或是被下了毒?”
霍霆摇头,从袖中取出刚刚在八角楼取出的半截朱芦苇。芦苇根部泛着青黑,但是内芯却洁白如新雪凝脂,“渝江的水若含毒,渝江的水早该泛出铁腥气,生灵寸草不生,不该是这样旺盛,若是幻术,阵法需借活物为引、人心为媒,可方才街市上那些人,眼神空洞如陶俑,连呼吸都凝滞如刻,根本无人心可引、无活气可借——唯独这朱芦苇,根茎青黑是蛊毒浸染之痕,内里雪白却是活蛊寄生之所。”
温珩思索片刻,觉得十分有道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芦苇断口,寒意顺着指腹直抵心口。“若是这样,西擎善用巫蛊之术,这里怕是也早就被西擎余孽悄然渗透多年。孟安澜守八角楼三年,恰是西擎溃败、残部遁入西南的同年。”
霍霆点头应答“三年,足够一株毒苗长成参天蛊树。”他忽然抬手,将朱芦苇凑近烛焰——青黑根部倏然腾起一缕呛人的青烟,旋即蜷缩成一只细小蛊虫轮廓,振翅欲飞。霍霆指尖一弹,蛊虫刚展翅,便被他掌风裹挟的劲气碾作齑粉。“不可贸然轻举妄动,小村庄,渝江岸边,必有蛊潜伏。”
“那岂不是处处皆险,步步生蛊?”
“未必。”霍霆吹散掌心残留的青灰,目光沉静如深潭,“蛊需宿主,更需活水滋养。而渝江支流七十二岔口,唯有一处终年枯涸——黑蛟坳。黑蛟坳地势如巨口吞天,岩缝间寸草不生,连苔藓都未曾攀附。那里没有活水,便没有蛊的温床;没有苔藓,便没有蛊虫赖以栖身的阴湿气脉。”
“黑蛟坳……”温珩低声重复,指尖残留的芦苇寒意尚未散尽。“可黑蛟坳离此三十里,沿途皆是孟安澜辖下巡防营哨线。就算到那里,我们又能怎么做?”
霍霆将青灰抹入袖口暗袋,声音低如江底潜流:“正因哨线密布,才更显异常——黑蛟坳本无驻军之理,却偏偏布满岗哨。哨线越密,越像一层厚茧裹着茧中之物;岗哨越静,就越像在隐瞒什么。”
“霍霆,若知道这些,下一步呢?”温珩抬眼望向他“孟安澜怎么办?他若死亡西擎必定知晓,朝廷又怎么办。揭穿他,便等于亲手撕开一张盖了三年的遮羞布——朝廷不会信空口无凭的指控,他背后之人更不会容许有人撼动西擎溃败后新筑的“太平”根基。”
霍霆凝视烛火跳动,忽而一笑:“看来眼下,不能太较真。”
“较真”二字出口,烛火猛地一颤,映得他半边脸沉入暗影。
温珩向前倾身,以茶匙蘸取盏中余沥,在乌木桌面上缓缓划出三道斜线——恰似八角楼飞檐的轮廓。“霍霆,眼下还没有去南疆南部任职,也无西擎残部的确凿名录。光靠我们一个人无法调取南疆卷宗,更无朝廷密档佐证。”但温珩划完第三道斜线时,指尖一滞,茶渍在檐角末端洇开成墨点,那墨点恰似八角楼顶铜铃垂落的锈迹。“忍下吧,这时候孟安澜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温珩,你不知道,渝江是早年霍家安定的,防洪,开垦堤坝至今犹存,你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让它眼睁睁变成这样,我······我做不到。”他喉结剧烈滚动,未尽之言尽数咽下,唯余指节捏得发白。
温珩向前伸手覆上霍霆紧攥的拳头,掌心温热而坚定:“我知道。所以,我们得让孟安澜活着——活到他亲手把黑蛟坳的秘密摘下来那一日。”烈日当空,霍霆双手冰凉,却在温珩掌心缓缓回暖。
温珩凑在霍霆耳边低声询问到“孟安澜现在不能死,但你想不想让他……病一场?”
霍霆唇角微扬,眸中寒光乍现:“病?病得恰到好处,既不致命又不让他好过。有什么好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