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无云,暖融融的日光穿透玻璃窗,碎金似的铺满高一三班每一张课桌。窗边绿植被微风拂动,叶影轻轻摇晃,室外蝉鸣清亮,是盛夏末尾鲜活热闹的模样。经过前几日连绵冷雨,连日的好天气让人心情舒展,可教室里的学生,心情却轻松不起来。一场随堂测验即将到来,紧接着还要调座位、家访,一连串的事情压在所有人心头。
语文课,严老师抱着一沓雪白试卷走上讲台,神色严肃,宣布了一件牵动全班的消息。马上进行随堂小考,本次考试成绩,是重新调整座位的唯一依据。之后落实优生帮扶后进生结对制度,考完试老师会分批开展全员家访。家访会直接对接每一位学生的家长,了解家庭环境,学习情况,这条消息传出,不少心思敏感的学生都暗自捏了一把汗。
消息落下,教室里泛起一片叹气与窃窃私语。江池垮下肩膀,和旁边孟野小声吐槽考试压力;祝瑶侧过头和苏砚低声聊起换座位的事,几人的议论点到即止,没有铺展开多余闹剧。大家心里各有盘算,有人期待可以和好朋友坐到一起,也有人害怕家访会暴露家里一地鸡毛的处境。
试卷一张张分发下来。裴凛拿到卷子,指尖转动黑色水笔,审题落笔干脆利落,十几分钟就完成大半试题。这份随堂测试难度不高,对常年霸占年级榜首的他没有多少挑战性。剩下的时间试卷再无难题,百无聊赖之下,他的目光,不受控制悄悄飘向教室后方的角落。
宋时屿脊背绷得笔直,握着笔不停在纸面滑动,看上去十分认真。可仔细看去,卷面大片大片空白,笔尖反复起落,却写不出多少成型的答案,单薄背影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局促无措。他不是完全不会,长久的精神内耗、身体的持续虚弱,让他很难集中精神,很多知识点明明看过,大脑却一片混沌。加上心底对家访的恐惧,更是扰乱了他全部思绪。
“裴凛,认真答卷,不要东张西望。”严老师锐利的视线扫过来,出声提醒。
裴凛立刻收回视线,目光落回自己试卷。心底疑惑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不散。他亲耳听过宋时屿柔软的声音,可少年平日里依旧固守沉默。到底是题目太难无从下手,还是另有难以言说的隐情。裴凛隐隐猜到,家庭带给宋时屿的影响,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深重。
下课铃清脆响起,考试结束。同学们停下笔,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考题。裴凛主动上前接过严老师手里厚厚的试卷摞,帮忙送往教师办公室。
午后走廊明亮,热风穿廊而过。他走进空旷办公室,把试卷轻轻放在桌面。正要转身离开,视线无意扫过堆叠整齐的学生档案,最上面一份正是宋时屿。一行简单信息清晰映入眼帘:宋时屿,生日7月22日。
他本无意窥探别人隐私,但这串数字,牢牢刻印在了心底。一个连温饱都要精打细算的少年,大概从来没有好好过过生日。想到这里,心底又漫上来一层淡淡的酸涩。
转眼到正午午饭时间。食堂人声鼎沸,碗筷碰撞、说笑喧哗交织在一起。食堂窗口飘出饭菜的香气,来来往往的学生摩肩接踵。裴凛进门一眼就看见江池孟野占了一张餐桌,两个人打了饭菜,正边吃边闲聊。裴凛简单扫过食堂整片大厅,来回走了一圈,始终找不到宋时屿那道单薄身影。
他猜想宋时屿或许回宿舍了,便买好自己的午饭,顺手拿了几包常备零食,转身往宿舍楼走。
推开寝室门,屋内空调吹出微凉的风,窗帘半掩,光线柔和安静。裴凛脚步骤然一顿。
宋时屿独自坐在床边小板凳上,背对着房门,手里捏着一个朴素干硬的白面馒头,正小口小口慢慢啃着。画面落寞,看得人心头发酸。食堂饭菜的开销对他而言是一笔负担,他能省则省,常常靠馒头简单对付一顿。
“怎么不去食堂吃饭?”裴凛放轻声音问道。
听见动静,宋时屿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依旧没有开口说话,拿起那本从不离身的小本子,笔尖飞快游走,写下一行清秀字迹递过来:我没有那么多钱。
简简单单七个字,沉甸甸压在裴凛心口,闷涩感漫上来。
他沉默片刻,分出大半刚买的零食,轻轻推到宋时屿面前。宋时屿眉眼拘谨,轻轻摇头,本子再递过来:不用了。他本能不愿意接受别人的馈赠,欠下人情对他来说是很重的心理负担。
“不多吃点,空腹很容易低血糖,上次操场晕倒,你忘了?”裴凛语气带上一丝认真的担忧。
提起那次晕倒,宋时屿指尖攥紧纸页,长睫轻轻颤动。那次失去意识倒地的记忆还残留在脑海,他清楚知道自己身体有多糟糕。他不想辜负这份好意,又害怕欠下人情,犹豫良久,才轻轻点头,小心翼翼收下零食。
午后日头愈发炽烈,热浪席卷整个校园,很快迎来下午体育课。
操场上到处都是活动的学生。裴凛应江池的邀约,和班里男生组织一场篮球友谊赛。消息传开,不少女生围在场边观战,祝瑶拉着苏砚也站在人群之中,时不时为场上的同学呐喊两声。
球赛正式打响。少年们在阳光下奔跑跳跃,汗水浸透校服,满是蓬勃朝气。裴凛动作利落精准,可打球间隙,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到宋时屿身上。他会下意识停下,抬眼在偌大操场四处搜寻那道单薄身影。
跑道、树荫、看台,处处空空荡荡,始终看不见人。一丝焦躁不安悄悄爬上心头。但比赛还在进行,他不能中途离场,只能强行压下杂念,专注打完整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