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乱步重新抓住九日的胳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理直气壮,“现在,负责‘记路’的笨蛋,快带世界第一名侦探去找个能住的地方!要离舞会场地近的,而且附近一定要有好吃的甜品店!”
九日“……”
她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大型“人形行李”,默默地叹了口气。
夜色渐浓,横滨的街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长,又缩短。
九日认命地拖着步伐,胳膊上还挂着个亦步亦趋、对方向毫无概念的江户川乱步。
她拿着手机,导航界面闪烁着,寻找着符合“离舞会场地近”且“附近有好吃的甜品店”这两个苛刻条件的酒店。
乱步安静了一会儿,不再抱怨迷路或者甜品,只是侧着头,用那双能看透世间大多数谜题的翠绿色眼睛,静静地观察着身旁娇小的少女。
霓虹灯的光影在她缺乏表情的苍白脸颊上流转,映得那双总是半阖着的鸢色眼眸愈发深邃,像藏着横滨夜晚最深沉的迷雾。
他认识九日的时间不算短了,早在森鸥外还未正式执掌港口黑手党,还在作为地下医生活跃的时候,乱步就通过一些渠道知晓了这个被森鸥外“收养”或者说“禁锢”在身边的特殊少女。
他看得出来,九日本质上是个极其讨厌麻烦、厌恶复杂人际、恨不得与世界隔绝的懒散家伙。
她不喜欢动脑子,除非必要,不喜欢算计,除非被逼到墙角。
可偏偏,她身处港口黑手党。
那个地方,尤其是森鸥外坐镇的核心,本身就是权谋与算计的漩涡。
森鸥外那个人,心思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古井,心眼多得如同蜂窝,每一步都带着精准的考量和长远的布局。
身处那样的环境,想要完全不斗心眼、不费心神,几乎是不可能的,要么被同化,成为棋盘上的棋子甚至执棋者之一,要么被吞噬,连骨头渣都不剩。
乱步很早就隐约感觉到,九日留在港口黑手党,并非全然被迫,也并非对森鸥外有多么深厚的“忠诚”,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或者说,在某种既定的轨道上,遵循着一个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目标在行走。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在一次偶然的、非正式的碰面中,他曾直截了当地问过九日:“小九日,待在森先生那边不觉得累吗?要不要考虑来我们这边?社长他虽然看起来严肃,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哦。”他当时觉得,像九日这样本质厌恶争斗的人,或许更适合武装侦探社相对明朗的氛围。
然而,九日当时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用她那特有的、平铺直叙的语调回答“不要,好麻烦。”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就像她推着与谢野晶子的脊背,将她从阴影中推出那么绝对。
当时乱步还有些不解,直到两三年前,那个名叫太宰治的少年被森鸥外“捡”回港口黑手党的消息,如同投入黑暗水面的一块石子,在知情者圈子里泛开涟漪。
当乱步了解到太宰治那特殊的“人间失格”异能,以及他那与生俱来的、仿佛看透一切虚无的阴郁气质时,一些模糊的线索似乎瞬间串联了起来。
他好像……有点明白九日在等什么了。
并非是什么浪漫的期待或情感的羁绊,而更像是一种……引力?或者是一种在黑暗中看到相似灵魂轨迹的确认?太宰治的出现,仿佛印证了九日停留在港口黑手党的某种“必然性”。
他们两个,一个懒散厌世却洞悉本质,一个聪慧绝望而寻求意义,哪怕是毁灭的意义,在森鸥外那精心编织的蛛网上,成了两颗微妙对称、彼此映照的露珠。
这些推测,乱步从未对九日说起过。
他知道,以九日的性格,肯定会面无表情地否认,或者用一句“你想多了,只是太麻烦懒得换地方”来搪塞过去。
她不喜欢被人看穿,尤其是涉及到内心深层动机的时候。
所以,乱步不会说。
他只是像此刻这样,在她身边走着,用他独特的方式“看着”她。
他希望,这个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实则可能在遵循着某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言说的命运的少女,在朝着她认定的那个目标行走的时候,能够走得稳一些。
无论那个目标通往的终点到底是哪里。
不要因为懒惰而走错了岔路,不要因为厌烦而在半途跌倒,更不要因为周围的黑暗和算计而迷失了最初的方向——即使那方向本身可能就隐藏在迷雾之中。
横滨的夜晚包容着无数的秘密与野心,也承载着细微的关怀与无声的守望。
乱步紧了紧抓着九日胳膊的手,不是怕走丢,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提醒和支撑。
“喂,笨蛋九日,”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任性,“我改变主意了!酒店附近不仅要有好吃的甜品店,明天早餐我也要吃那家最有名的限量版舒芙蕾!你要负责帮我买到!”
九日“……”
她看着手机导航上显示的、还需要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以及身边这个理直气壮提出新要求的名侦探,第一次认真考虑,要不要现在就把他扔在东京街头,让他自己用“超推理”去找酒店和舒芙蕾。
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毕竟,带着一个大型“人形麻烦”虽然费能量,但总比事后被这位名侦探用各种方式念叨到精神崩溃要好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