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起于梦,梦回,不过残云星点,层叠无数的,是缕缕银丝般的星流月影,环为一圈又一圈,无止境的,渐为闭环,暗中弥荫下的宽路,却显得阴森而幽远。无声道,细声聆。
……
月色明朗,风过,草木簌簌,晚间偶有鸦雀啼鸣,大概寂静无人声,风霜渐现,天气微寒。
先是双眼一阵刺痛,而后又是痛彻心扉。晓星尘神色憔悴,双眼无神,而恍然惊起——他出事了。
寻得宋岚时,他盘足坐于一道观后,观已覆灭,尽是血痕,他双眼覆条布,也尽是血迹,冥神不动。
晓星尘红了眼,本想奔向他,记忆中却忽然显现出一句“从此不必再见”,顿时又如心口一剑,好似警告,但他却真真切切感到了痛,入骨入髓。是封存的记忆么?他记得,深知晓不能重蹈覆辙。
晓星尘默默立于道观残骸之后,抬手,一段灵光输出,源源不断,直向宋岚眉间,抵触眉心一刹那,晓星尘猛地踏出,朝宋岚而去。
晓星尘用力抱住宋岚,他已无了知觉,只低声呻吟,依稀是“星尘”二字,“子琛,”晓星尘含泪背起他,“撑住。”
……
这是白雪观残骸中一处未损角落,晓星尘将宋岚轻放下、抚平,俯身颤抖着揭开蒙眼条布,其上满是风干鲜血,血腥渐浓。双眼已全然损伤,伤至眼穴灵脉。
灵脉已毁,纵使金丹完好,也无济于事,失了途径,又怎么抵达。晓星尘揪心痛觉,先迅速将宋岚体外伤痕处理,取水润泽,使灵力疗伤。
而后又与他双手十指合一,将灵力输入宋岚体内,宋岚脸色逐渐回温回色。
晓星尘留意着宋岚神色,脑中思绪却是翻波不绝,自下山,他便与师门脱离了关系,无从寻得,又或请愿,寻仙么?何处?身为道者,本以济苍生为己任,而不幸至此,又待如何?本相合的一太极,斗转不停,却如一箭袭来,正中阵心,晓星尘又一阵心痛,残淡的,难道负情处处寻医么?可彼此知道这并非仅仅□□之伤。动心久矣,又怎样对待面前情分?日夜相聚,心静却不息,晓星尘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故友情长,如此之伤,他又待如何?只是一人能见,一人能语罢。
不能重蹈覆辙,他不知对方是否与他处境相当,骨髓中带着曾经的酸涩,挥散不了,只得默默消化,待其转淡,可一如世间苦酒,饮不尽,却不得不从。
因为世环重叠。
世态早不似从前,他们都死过一次了,世态自然也随之变换,一改往常。而这里动乱,不知何时失了颗心,掉了只耳。但也不是空穴来风,世人说善恶有报,世上世人多,自然按照此种说法,于是报应报答,仍是要来,只不过时间问题。
说起来,这又似一双大手主宰世间了,排布棋子么?翻手为云覆手雨么?但又说天公无眼,只浮云翻动罢。
他们早已不是自由身了。
已为魂魄,晓星尘未惧未拒,既然俗尘落在每个人的头上,也无甚可惜了。可纵使平摊双手,脑中却仍是冒出:明明已赶在前头救下,却逃不过命运中恶人一环么?
偶然又回想起那一场梦,想来是以实事为引,只是残幕几片,却痛彻心扉,痛得彻底。许是在慌乱凡间,晓星尘只感到宋岚抽搐几下,指尖散乱:“星尘……我看不见……”刹那,心中的一块玉忽然受山崩而碎一般。真真切切的痛,无法言说。心中暗道,失败了,失败了,全都失败了,他以为能唤回灵识,奈何此处凡间本就如旧梦一场,玉镜碎便不能复原,灵识也一样。
即使是梦中,他还是慌乱无比,他已经有些分不清梦里梦外了,就算自己早已料到,但他只是悔、痛,明明混乱而反常之事,他却觉得是真的,太真切了,梦里梦外,孰真孰假,皆为一刀见血。何况那夜一夜倾雨,雨中稀零草木中,两人对面,只无言落泪。何况晓星尘也曾看着他一点点将残魂收尽,泪落不止。
迷迷糊糊中,晓星尘似头脑一热,忽然颤抖着搂住宋岚,特别特别紧地将他搂入怀中,好像这样就能使灵识相融,好像这样就能回到从前。
这个梦很长,断断续续,一幕一幕,走马灯一般变幻而过。经过很久,岁月冲刷一切残痕,世人唏嘘岁月短暂,但彼时晓星尘不再心慌,宋岚不再彷徨,两人心相靠,指相扣,山中一声鸟鸣划过苍穹,何时变成如此凡俗了,就算不能见,但仍紧靠,又何管双眸,只杞人忧天,反枉费大好岁月。
岁月大快,似掬一捧沙,沙砾自指缝下。执念之人独自立着,想着身后挚友,被相靠,不用回头,便知眼眸清澈而柔情。
毕竟谁人并肩执手看过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
恍惚间,宋岚如梦中受惊,一阵颤抖,晓星尘凑上:“子琛!你醒了。”宋岚一手抬起,抚上晓星尘面庞,却抚到缠覆着眼的条布,与先前他蒙眼的相似,他手明显地颤了颤,晓星尘一手覆上,手心略温热,指尖却冰凉,当然,他已具魂魄,双手轻而凉,再怎么捂也捂不热。
宋岚似抽泣,起身紧抱住晓星尘,晓星尘回应他,宋岚无力,微滑下,而埋入晓星尘衣肩,宋岚抱得很紧,好像松开一些对方就会烟消云散一般,呜咽声就着血腥漫向晓星尘衣颈,晓星尘心头一冷,他自然说不出话了。
好啊,大概一腔热血,如不息焰火,或绽于长空,或燎于寒夜,而恶人将世人处事之过积怒于心,换化于行,却迁怒于道者,周旋已久,却伤道者情分,此又何解?况且晓星尘早料想过种种,却未想过恶人之恶果真无恶不作。
假使人心本恶,确又有善者立足执道,但恶人不除,群群竟生,或许以恶制恶也算平衡稳定了。可是他不会,他们不会,立足世俗,已是堕落无底了,不可再退。糜秽之人自然不会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