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将亮未亮时,承天门前的喧嚣才终于歇了。
党虎搬了把椅子坐在登记台前,手边摞着三寸厚的名册,眼皮开始打架。
那些脱甲还乡的禁军领了路费,三三两两消失在尚未退尽的夜色里;愿意留下的则被编成两队,暂歇在偏殿候处置。
“党校尉,”一个小校凑过来,“地牢那边问,姓殷的怎么料理?”
“这种事儿问我干什么?”党虎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先关着,等大人示下。”
小校应声去了。
党虎往后一仰,靠着椅背闭了眼。这一夜跑下来,腿肚子都抽筋。他迷迷糊糊想着,等会儿得找点吃的,最好是热汤面,多放葱花——
脚步声由远及近。
睁眼,是季倾和卫之湍沿着城墙根慢慢走来。
两人走得不快,肩头沾着晨露,披风下摆拖过青砖,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
他赶紧站起来。
季倾摆摆手示意他接着歇,接着转身,望着东边泛白的天际。卫之湍立在三步外,双刃已归鞘,玄铁护腕解了挂在腰间,露出腕上一道旧疤。
那道疤……是殷自临杀他父亲后,他在隔天夜里神志不清下的手。
明明已经痊愈,此时却莫名泛起一丝丝疼意。
不重,却鲜明。
党虎识趣地没凑过去,重新坐下,耳朵却偷偷竖着。
“未夭。”季倾开口。
卫之湍没应声,只抬眼看过来。
“你方才在乾清宫前,”他顿顿,“想说什么?”
卫之湍垂下眼,半晌道:“忘了。”
季倾偏头看他,嘴角划出个淡淡的弧度:“你这记性,日后如何安天下?”
“安天下靠的不是记性。”卫之湍的语气平淡,“是眼力——看得出谁忠心,谁有二心;谁该用,谁该防。”
“哦?那你看我如何?”
卫之湍走近两步,在季倾身侧站定,抬手,指腹擦过他下颌处一道细小的血痕——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
“血。”他说。
季倾任他擦,没动。
指腹的温度在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只一瞬,便收回去了。
那党虎在远处看得分明,赶紧把视线挪开,盯着自己脚尖。
东边天际浮起一抹金红。
晨光爬上承天门的琉璃瓦,又顺着城墙倾泻而下,将冰冷的青砖染成暖色调。有早起的雀鸟落在垛口,啾啾叫了两声,被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惊飞。
葛修快步走来。
他向卫之湍道:“大人,东宫那边清点完了。活口三十七人,多是仆役宫女,关在配殿候审。”
“嗯,你去审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