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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页)

那个夏天,像是被谁按下了加速键。

自从那次傍晚一起走回家之后,陆萧和沈知意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虽然没有捅破,但两个人的相处方式还是悄悄变了。说变了也不准确,因为陆萧还是那个陆萧——碎发遮在眼前,表情淡淡的,不爱说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他不会主动找沈知意说话,不会在走廊上刻意等他,更不会像别人起哄时那样脸红耳热。那些情绪波动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他这个人好像天生就跟“热情”这个词没什么关系。但沈知意来找他的时候,他不会拒绝。这就是陆萧的方式。不主动,不拒绝,不解释,不越界。

沈知意好像也不太在意他的冷淡。沈知意这个人就是那种脾气温和、情绪稳定、跟谁都能处得来的普通男生,不是特别耀眼,也不是特别沉默,就是刚刚好的那种好相处。在班里成绩中等偏上,人缘不错,老师不讨厌他,同学也喜欢他,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特长,但各方面都让人舒服。他跟陆萧完全不一样,陆萧是那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从来不举手、下课也不跟人扎堆、存在感低到有时候老师点名都会愣一下的人。但偏偏是这两个人,从某一天开始,莫名其妙地走到了一起。

一切大概是从那次换座位开始的。高二下学期,班主任心血来潮搞了一次大调座,陆萧被换到了靠窗最后一排,沈知意成了他的斜前方。后来陆萧仔细回想,觉得也许跟座位没什么关系,也许就算不坐在一起,他们也会以别的方式靠近。但事实就是,从那之后,沈知意开始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一开始只是借个橡皮、传个卷子这种再普通不过的互动,后来变成下课的时候沈知意会转过来跟他随口说几句——今天食堂吃什么了,体育课打不打球,明天要交哪科作业。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陆萧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表情始终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沈知意也不在意,该说还是说。

真正让陆萧注意到沈知意这个人不一样的,是有一次下雨。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谁都没带伞。下课铃响之后,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有人打算冒雨冲回去,有人挤在走廊上等雨停。陆萧站在教学楼一楼的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在等雨小一点再走,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不急。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书包随意地挂在一边肩膀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靠近我”的气息。

沈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陆萧余光瞥见有人靠近,没有转头。沈知意也没说话,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外面的雨。沉默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沈知意忽然从书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递到陆萧面前。

陆萧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又抬眼看了看沈知意,眼神淡淡的。

“不用。”他说。

“我多带了一把。”沈知意说,语气跟聊天气一样平常,“你先拿着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陆萧沉默了大概两秒,把伞接了过来。不是他矫情,而是那把伞看起来就是沈知意平时自己用的那把,不是什么多带的。但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说谢谢,接过伞,撑开,走进雨里。走了几步之后他下意识回了下头,看见沈知意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正往校门口跑,雨水把他的校服淋成了深色,贴在身上。陆萧站在雨里看了两秒,转过身,继续走了。

第二天他把伞还给了沈知意,伞已经干了,折得整整齐齐。沈知意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发现伞面上有一块被擦过的痕迹,是陆萧把泥点子擦掉的。沈知意抬头看了陆萧一眼,陆萧已经转过身去翻自己的书包了,碎发挡着脸,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是这些很小的细节。沈知意不会因为这些细节就觉得陆萧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他没那么自作多情。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的沉默和冷淡底下,藏着一些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从那天之后,沈知意开始有意无意地等在陆萧可能出现的地方。不是刻意的等待,更像是一种习惯的养成。他在巷口等陆萧,是因为他有一天早上绕路去买早餐的时候刚好撞见陆萧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后来他就顺理成章地在那里等他了。陆萧不会说“你不用等了”,也不会说“你几点来的”,他走出来看到沈知意,就点一下头,沈知意把豆浆递过去,他接过来,两个人并排走。一路无话。那种沉默是舒服的,或者说,陆萧觉得跟沈知意待在一起的时候,沉默不会让他感到尴尬。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他这个人最烦没话找话,也最烦别人在他耳边聒噪,但沈知意不是那种人。沈知意好像天生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他的安静不是刻意营造的,而是本身就自带的那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有时候沈知意会随口说两句,比如“今天数学要测验”“我昨天看到一道题挺有意思的”“你听没听说下周篮球赛的事”。他不会期待陆萧有什么热烈的回应,陆萧能“嗯”一声或者点个头,他就觉得够了。如果运气好的时候,陆萧会多说一两个字,比如“没听说”或者“知道了”,沈知意就会觉得今天运气不错。这不是什么舔狗心态,沈知意只是觉得跟陆萧待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挺舒服的,至于陆萧有没有给他同等的情感反馈,他反倒没那么在意。

放学的时候沈知意会出现在他们班后门。他不是第一个来的,有时候来得早,最后一节课还没下课他就到了,他就靠在走廊的墙上看书,等下课铃响。下课之后,他往陆萧班后门一站,也不喊,就等着。陆萧从教室里走出来,碎发遮着眼睛,看了沈知意一眼,说“走吧”,语气跟跟别人说话没什么区别,冷冰冰的,不带什么温度。沈知意也不在意,把书合上塞进书包里,跟在他旁边走出校门。

他们走路回家的时候话还是不多。夏末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日晒过后残留的热气,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地响。陆萧走在左边,沈知意在右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有时候沈知意会稍微快一点,走到跟陆萧并排的位置,陆萧不会刻意拉开距离,但也不会主动靠过去。他就那么走自己的路,碎发偶尔被风吹起来,露出一瞬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余光里始终有沈知意的影子。

那条路他们走了很多遍,多到陆萧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从学校后门出去,左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长,两边是老旧的红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出了巷子是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路,沿着大路走大概十五分钟,会经过一个菜市场、一个报刊亭、一家永远在排队的炸串店,然后到一个十字路口。沈知意在十字路口往右拐,陆萧继续直走,再过一条马路就到他的巷口了。每天到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沈知意会停下来,说一声“走了”,陆萧点个头,两个人就各走各的。从来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路上小心”这种客套,更没有“明天见”这种期待性的约定。但他们都知道,第二天早上,沈知意会准时出现在那个巷口。

七月中旬放暑假之后,两个人还是约着一起写作业。说是“约着”其实也不太准确,是沈知意有一天发消息说“图书馆开空调了,要不要去”,陆萧过了二十分钟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成了一项固定安排。每天下午两点,沈知意先在图书馆门口等他,陆萧踩着点到,不早不晚。他们找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面对面,各做各的事。

沈知意做英语阅读理解的时候会小声默读,嘴唇微微动,声音几乎听不见。陆萧写数学卷子的时候眉头微蹙,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跟我说话”的气场。有时候他会被一道题卡住,盯着题目看好几分钟,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但笔尖会不自觉地敲桌面,发出细微的哒哒声。沈知意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凑上去问“需不需要帮忙”,他知道陆萧不喜欢被打扰。他就等,等陆萧自己把笔放下,或者等陆萧抬头看他一眼——那个眼神就是信号,意思是“这题我不会,你要不要看看”。沈知意就会把椅子挪过去,拿起陆萧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几步,不讲过程,就是写,陆萧看着看着就懂了。然后沈知意把笔还回去,椅子挪回原位,两个人继续各干各的。

整个过程可能不超过两分钟,说的话不超过五个字。但默契这种事情,本来就不需要太多语言。

有一次陆萧趴在桌上闭着眼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碎发贴在额前,看起来不太舒服。图书馆的空调坏了,整个阅览室像蒸笼一样闷热。沈知意看了陆萧一眼,起身出去了。过了大概十分钟,沈知意回来了,把一杯冰可乐放在陆萧手边,然后重新坐下,翻开了自己的英语阅读。陆萧睁开一只眼,看到那杯可乐,愣了一下。他伸出手摸了摸杯壁,冰的,上面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碳酸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垂着眼睛,碎发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脸上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那只握着可乐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他没有说谢谢,沈知意也没有等他说谢谢。那种东西在他们之间是多余的,就像你不需要感谢空气一样。

那天下午,陆萧把那杯可乐喝得很慢。平时他喝饮料总是两三口就灌完了,那天他喝了一整个下午,可乐从冰的变成了常温的,最后变成了温的,他还在喝。沈知意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自己起身去上厕所的时候,顺便又买了一杯回来,悄悄放在陆萧手边,把旧的那个拿走了。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陆萧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多了杯新的冰可乐,顿了一下,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正低着头看书,表情专注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陆萧看了他两秒钟,收回目光,坐下来,打开了那杯新的可乐。他还是没有说话,但这次他喝得没有那么慢了。

那段时间是陆萧十七年人生里最安静的一段日子。不是说他以前不安静,他以前也安静,但那是一种因为跟周围格格不入而产生的、被迫的安静。而跟沈知意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安静变成了一种主动选择的状态。他不需要为了合群而说话,不需要为了不被孤立而刻意表现出什么。他可以在沈知意面前做自己——一个不爱说话、不爱笑、不喜欢热闹、对大多数事情都无所谓的人。沈知意不觉得他有问题,不试图改变他,不问他“你怎么不说话”,更不会用那种让人烦躁的语气说“你开心一点嘛”。沈知意就是接受他本来的样子,这种接受让陆萧觉得,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累。

但这种踏实感底下,始终埋着一根刺。

陆萧是一个很清楚自己处境的人。他知道沈知意家境不错,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小学老师,住在一个环境很好的小区里,家里有全套的实木家具和一台据说很贵的音响。他也知道自己家是什么样子——父亲下岗快半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发火。母亲在一家小超市上班,工资少得可怜,每天站十个小时,回家还要做饭洗衣。他们搬到现在这个逼仄的老小区还不到一年,因为之前的房租太贵了,付不起。两室一厅,客厅小得放不下一张像样的沙发,厨房的灯管坏了很久了一直没换,用的是从阳台上拉过来的一根电线,接了一个白炽灯泡,昏黄昏黄的。这些事陆萧从来不跟任何人提,在学校里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陆萧,不会有人看出来他家里是什么样子,他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但沈知意这个人,有时候让他觉得有点危险。不是那种危险的危险,而是一种被看穿的危险。沈知意从来不问他家里的事,不问他为什么不开心,不问他为什么有时候会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很久。但他会做一些让陆萧觉得“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的事。

有一次陆萧的鞋底脱胶了。那双鞋他已经穿了一年多了,鞋底磨得几乎没有了花纹,前掌的地方开了一道口子,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自己没太在意,拿502胶水粘了一下,第二天继续穿。那天他们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沈知意的目光往下瞥了一下,陆萧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的鞋,就把脚往后缩了缩,碎发遮着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下午,沈知意来图书馆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鞋盒。他把鞋盒放在陆萧面前,说:“我妈给我买的,码数买大了,我穿不了。放着也是放着,你试试看能不能穿。”

陆萧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鞋盒,是一个国产品牌的,不贵,但也不便宜。他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款式很简单,不张扬。他把鞋拿出来看了一眼尺码,刚好是他自己的码数。他又看了一眼鞋带,已经被穿好了,鞋垫也铺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提前准备好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沈知意的表情很平常,就是那种“刚好多了你就拿着吧”的随意,看不出任何端倪。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不是刻意的讨好,就是那种跟朋友分享东西时自然而然的轻松。

陆萧沉默了几秒,说了声“嗯”,把鞋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塞进了自己的书包。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这鞋根本就不是买大了对吧”,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沈知意也没有等他表示什么,陆萧收下了,这件事就翻篇了。他重新打开自己的英语阅读,翻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做,好像刚才不过是借了一支笔那样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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