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时候,陆萧在公司楼下的电梯广告里看到了七夕的促销海报。
粉红色的底,画着两颗叠在一起的心,上面用花体字写着"七夕告白季,爱要大声说出来"。旁边还配了一张图,一个男生抱着一大束玫瑰,单膝跪地,对面是一个捂着嘴的女生,眼泪汪汪的。
陆萧站在电梯里,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大概三秒钟。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他走出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七夕。
他知道这个日子。小时候他母亲会在那天买两块绿豆糕,一块给他一块给父亲,说"今天七夕,吃糕"。后来家里出了事,就再也没有人提过这个日子。再后来他长大了,七夕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年中的某一天,街上的花店会涨价,餐厅会排长队,朋友圈会有一堆人晒礼物晒合照。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今年好像不太一样。
今年的七夕,他好像有一个人可以一起过。他甚至不太确定"一起过"这个说法对不对。他和沈知意在一起快半年了,没有明确说过"在一起"这三个字,但那个端午节之后,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沈知意会理所当然地在周末给他发消息说"来我家吃饭",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发一句"别太晚",会在他感冒的时候把药放在他公司前台然后发一条消息说"前台有你的东西"。他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他去了,他吃了,他喝了那包冲好的感冒药,他做了一切他以前不会对任何人做的事情。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说"我们在一起了",好像早就已经在了。
但七夕。
陆萧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点开了CAD,开始画图。光标在屏幕上移动,线条一条一条地拉出来,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七夕要不要做点什么?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它压了下去。他不是一个会为节日做计划的人。他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住,更不会去记别人的生日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节日。如果他忽然在七夕那天做点什么,沈知意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反常,还是会觉得他可笑?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发现自己拉出来的那根线歪了。他删掉重画,光标放上去的时候又歪了一点。他把鼠标放下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他没有打开跟沈知意的对话框,而是打开了搜索引擎,打了一行字:"七夕送什么给男朋友。"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玫瑰花,巧克力,情侣戒指,定制项链,烛光晚餐,情侣对表,手作相册,一起去旅行。他看着那些结果,越看越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他不是那种会送玫瑰花的人,也不是那种会预约烛光晚餐的人。他甚至连"男朋友"这三个字都还没有叫出口过,虽然沈知意对他来说早就已经是了。
他把手机扣在脸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七夕前一天,陆萧下班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商场,在负一层的超市里逛了一圈,买了一包红豆沙和一袋糯米粉。他站在货架前面比较了两个品牌的糯米粉的配料表,选了一包看起来更细的。然后他去了家居用品区,买了一个最小的蒸锅和一个圆形的模具。他拎着这些东西回家的路上,碎发被风吹起来,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看不出任何端倪。
回到家他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去了客厅,打开电视,看了半部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电影。厨房里的那包糯米粉和红豆沙安安静静地待在台面上,像两个沉默的证人。
第二天是七夕。陆萧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画图。沈知意上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问他在干嘛。他回了一个"上班"。沈知意又发了一条,说"今晚有空吗"。陆萧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回了一个"有"。沈知意说"那晚上出来吃饭,我订了位置"。陆萧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嗯"。
他没有告诉沈知意他买了糯米粉和红豆沙。他也没有告诉沈知意他打算做什么。他甚至不确定那些东西最后能不能做成,他只是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了一个卖糯米粉的货架,然后顺手买了。至于为什么买,他不想深究。
下午六点,陆萧准时下班。他没有直接去沈知意订的那家餐厅,而是先回了家。他把那包糯米粉拆开,倒了一些在碗里,加了水,开始揉。他揉得很慢,因为他不太会,面粉和水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团不太成形的白色物体,黏在手指上怎么也弄不掉。他低头看着那团黏糊糊的东西,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表情依然冷淡,但眉尾微微皱了一下——那是陆萧式的"不耐烦",细微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加了更多的糯米粉,又揉了一会儿,面团总算成型了。他把面团搓成一个个小圆球,用手指在中间按了一个坑,把红豆沙填进去,然后封口,搓圆。他做得很慢,一个接一个,大概二十分钟才做了十几个。他把那些圆球放进蒸锅里,盖好盖子,开火。
蒸锅开始冒热气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沈知意订的餐厅在七点半,他还有时间。他站在厨房里,看着蒸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发出噗噗的声响。厨房里弥漫着糯米和红豆沙被蒸熟之后的那种甜腻香气,淡淡的,黏在空气里,不像粽叶那么清冽,但闻起来让人觉得安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白粉。他去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搓了几下,指尖干净了,但指腹上还有一点黏的感觉。他用纸巾擦了擦,把水渍擦干净。
蒸锅里的东西好了之后他把锅盖掀开,白色的蒸汽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脸。蒸汽散开之后,锅里躺着十几个白胖胖的糯米团子,圆圆的,表面光滑,微微透着一点豆沙的棕色。
他看着那些团子,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关掉火,把团子一个一个夹出来,放在盘子里晾着。他做得很仔细,每一个都摆得整整齐齐,间距一致,像在图纸上拉线条一样规整。
七点十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袖口扣好。他把那些糯米团子装进一个干净的保鲜盒里,盖上盖子,放进一个纸袋里。然后他出了门。
沈知意订的餐厅在市中心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大,装修得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桌上摆着一支插在细口瓶里的白色小花。沈知意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他进来之后微微抬了一下手。陆萧走过去,在沈知意对面坐下,把那个纸袋放在了脚边,没有拿出来。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纸袋,没有问那是什么。他把菜单递给陆萧,说:"你看看吃什么,我点了几样,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陆萧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选了一个最便宜的套餐,然后把菜单合上还给了沈知意。沈知意没有说什么,加了两道菜,把菜单交给了服务员。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话不多,跟往常一样。沈知意偶尔说几句工作上的事,陆萧偶尔应一两个字。餐厅里人不算多,但每一桌都是一男一女,只有他们这一桌是两个男的。隔壁桌的女生在拆礼物,拆开之后是一对耳环,女生夸张地尖叫了一声,男生在旁边笑得一脸得意。陆萧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沈知意也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嘴角那点笑意若有若无的,不知道是因为隔壁桌的动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吃完饭沈知意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餐厅。外面天已经黑了,八月的晚风是温热的,吹在皮肤上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潮气。街道两旁的树上挂着一串一串的小彩灯,大概是商场为了七夕特意布置的,红的黄的交错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有一点暧昧的朦胧。路上有很多情侣,手牵着手,有的女生怀里抱着花束,有的男生手里拎着购物袋,有人在街边的小摊前停下来买发光的气球,有人在路灯下面拍照。
陆萧走在沈知意旁边,还是那个距离,不远不近的半步。他注意到沈知意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是他之前没见过的,袖口卷了一道,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没戴表,光裸着,在路灯的光线下看起来有一点瘦。沈知意的侧脸被那些小彩灯的光照亮了一瞬间,又暗下去,又亮起来,明明灭灭的,像一段不太稳定的视频信号。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沈知意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袋子里装的什么?"
陆萧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头看沈知意。他说:"没什么。"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等红灯。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从三十开始往下跳,一秒一秒的。旁边站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生靠男生的肩膀上,男生低头在女生耳边说着什么,女生咯咯地笑。陆萧站在离他们大概一米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对面的信号灯上,红灯变成绿灯,他迈步往前走。
沈知意跟上来,跟他并排。走过了马路之后,沈知意忽然伸手,在陆萧拎着纸袋的那只手腕上碰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碰了一下又立刻松开。陆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知意的表情很平常,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还在,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说:"我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