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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台献策白纸为刃(第1页)

配军营的粮账,是笔烂了十几年的糊涂账。

倒不是真贪了多少,是根本没人好好记。营里管钱粮的老军吏姓赵,五十来岁,人倒不坏,就是懒,又染了一身老吏的油滑。他手底下那点进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谁来了谁支,谁走了谁补,三月一对账,对出个几百石的窟窿。

上头要查。查下来,他这份差事就黄了。

老赵急得在营里转了三日,嘴角起了两个火泡,见谁都想骂。可他不敢声张。这营里比他狠的人多的是,若让人知道他账目不清,不必等上头来查,底下先有人把他从管粮的位子上拽下来。

沈聿就是这个时候找上李安的。

“老赵这账,我看了。”沈聿说。他刚退了烧,脸色还白着,裹着那件从陆峥处借来的破羊皮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力气,可眼睛是亮的。

李安坐在草堆上,正就着一小截炭条在碎木片上记数。闻言抬头:“你想管?”

沈聿说:“我想活。想活,就得让自己有用。”

李安沉默片刻,说:“这事不好沾。老赵自己都理不清,你一个新来的,凭什么能理清?弄好了,没人谢你。弄不好,你比他还先死。”

沈聿说:“所以我要你。”

李安一愣。

沈聿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糙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目,全是这几个月的粮草进出。他递给李安,说:“你的本事,我见过。你每日在营门口看人抬粮,看了三年。哪车进的,哪车出的,你心里有本账。我要你把你这本账,和我手里这本,对一对。”

李安没接。他盯着沈聿,像要从那张病气未褪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沈聿说:“我不觉得。所以我来问你。”

这话坦诚得让人没法接。李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极短,像这营中寒风里的一点火星,一明就灭。

“你倒是个人物。”李安说。他放下那截炭条,说,“我的确有本账。在脑子里。”

沈聿便也笑了。他一笑,那满脸的泥灰都像被什么光亮从里头顶了一下,整张脸忽然有了生气。李安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谁能在这种地方,还笑得这样——像是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们今晚做。”沈聿说。

当夜,两人挤在沈聿那个漏风的破棚里,就着一星如豆的油灯,把三月的粮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李安报数,沈聿记。李安说的数目极杂,甚至连哪日哪队多领了半斗麸子、哪日哪个军吏私放了两石陈米,都记得不差毫厘。沈聿心里越来越惊。他原以为李安只是个会算账的,没想到此人记性竟至此。这样的人才,放在县衙里,做一辈子的刀笔吏都够了。

两人对到后半夜,沈聿忽然说:“李安,你有这本事,怎么还在配军营里等死?”

李安头也没抬:“有本事的人,死的多。我没什么本事,只想熬一天算一天。”

沈聿说:“你熬了三年,熬出什么了?”

李安的手停了一下。片刻后,他才说:“熬出个你。”

沈聿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像两截在暗处偶然碰上的枯木。

天亮前,账总算对平了。亏空不在老赵手里,在三个粮车队正私分的那八百石上头。沈聿把来龙去脉写在一张纸上,没写那些队正的名,只写了数目和去向。李安问:“你不把名交上去?”

沈聿说:“交上去,老赵恨的不是他们,是我。我要的是老赵觉得我聪明,不是觉得我狠。名,我留给他自己填。人情也是他的。”

李安点头:“你比我想的还阴。”

沈聿说:“阴不阴,看对谁。你往后跟着我,若我害你,你只管走。”

李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日,沈聿把账本交到老赵手里。老赵起初不信,翻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抬头看沈聿,脸上的肉都在抖:“这是你算的?”

沈聿说:“我和李安一起算的。”

老赵反复翻了几遍,终于信了。他坐在凳子上,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哑声道:“你救了我半条老命。”

沈聿说:“赵管事的命,是您自己的。账清了,剩下的事便好办了。”

老赵抹了把脸,说:“往后这营里的文书房,你进。我赵某人虽不才,也知道知恩图报。”

沈聿就这么在配军营站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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