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沈聿到底没回棚。
李安在天快亮时去老槐树下看他,人还坐着,背靠着树干,眼睛半阖,像睡着了,又像只是懒得睁眼看这世道。眼睫上凝着霜,脸白得没一丝活气。若不是胸口还有极轻微的起伏,李安几乎要以为这个人已经冻死了。
李安没叫他。只把一碗从伙房讨来的热水放在他脚边,又轻手轻脚退了回去。
沈聿是被陆峥推醒的。
天已经大亮。陆峥提着一捆柴从营后回来,经过老槐树,看见沈聿缩在那儿,脸色不对。他把柴一扔,蹲下来拍了拍沈聿的脸,手劲大,拍得沈聿嘶了一声,睁开眼睛。
“你他娘的一晚上没回棚?”陆峥嗓门不小,带着火气,“不要命了?这天气在外头坐一宿,冻不死你算你命硬!”
沈聿看着他,像是还没完全醒。他定定地望了陆峥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淡,淡得陆峥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陆峥。”沈聿的声音有点哑,“扶我起来。”
陆峥骂骂咧咧地伸手,一把将沈聿从地上拽起来。沈聿腿脚早冻麻了,起身时晃了一下,陆峥赶紧用肩膀顶住他,半扛半扶地往棚里走。沈聿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像一捆被雪压弯的柴。陆峥嘴里还在骂:“你一个管账的,身子骨比我们当兵的还弱。就这还想夺城?我跟你说沈聿,你这人……”
“陆峥。”沈聿忽然叫了他一声。
陆峥脚步一顿:“干嘛?”
沈聿靠着他肩膀,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了:“等以后,要是我不在了,你也要往前打。听到没有。”
陆峥猛地偏过头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着极烈的火:“你胡说什么?大清早的净说不吉利的!”
沈聿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向营外那条又窄又长的土路,像要沿着它看到很远的地方去。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我们得离开这地方了。”
陆峥一愣:“离开?去哪儿?”
“河东节度府。”沈聿说,“沈伯彦已经铺了路。我明日动身。你留在这……”
“我跟你走。”陆峥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点转圜。
沈聿侧过头,正对上陆峥那张倔得跟石头似的脸。他忽然想起那日雪地里,陆峥也是这样,没大没小地说“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漂亮话,可只要开了口,就是拿命在应。
“军中不比配军营。”沈聿说,“你进去,就是兵。兵要听令。不是你想打就打,想护着谁就护着谁。”
陆峥说:“那我就听你的令。”
沈聿看着他,像在看一样又烫又重的东西。他慢慢站直了,没再用陆峥扶。风从营外吹来,把两人的衣摆往一处卷。沈聿说:“好。你跟着我。但你要记住,一旦入了节度府,你不能再叫沈聿。要叫主公。”
陆峥抿了抿唇,半晌,极低地叫了一声:“主公。”
沈聿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并着肩往营里走。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有人在头顶蒙了一层旧纱布。陆峥走在他右边,习惯性地偏了偏身子,替他挡着风。沈聿没看他,只把两只冻得僵硬的手慢慢拢进了袖中。
那天午后,沈聿把陆峥叫到营后小坡上。就是那块上次比棍的坡。周虎没跟来。李安和韩让也被他支走了。
沈聿站在坡上,腰间悬着那柄家传佩剑。风不小,吹得他衣袂翻飞。陆峥站在几步之外,像是有预感,没敢靠太近。
“陆峥,”沈聿开口,“我要你和周虎跟我一起走。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陆峥说:“你说。”
沈聿抬起右手,屈指,在剑鞘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声音清越,像有人在那灰蒙蒙的天地间拨了一下弦。
“我从前跟一个人有过一个约定。”沈聿说。他声音平,可陆峥听得出,那底下压着极深的东西,像河面下头藏着暗流,“以后阵前,若听见我三击剑鞘,便是我亲自为你压阵。你只管往前,不必回头。后头有我。”
他说完,又敲了一下。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