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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相依半生托命(第1页)

入秋之后,河东的形势忽然紧了起来。

节度使病重,府中诸子争位,暗流汹涌。沈聿表面上仍旧做他的抄书吏,每日埋首文卷,不结党,不站队,像一潭静得看不见底的水。可李安知道,沈聿已经三天没正经睡了。他白日抄写,夜里看军报,把河东六军的兵力部署、粮草调度、将领亲疏,一一记在脑中。有些纸是沈伯彦从府中带出来的,有些是李安从底下军吏嘴里一点一点套出来的。沈聿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用的东西。

他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从文卷堆里站起来的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不算迟。老节度使一死,长子与幼子争位,外头两镇趁机发难,府中乱成了一锅粥。沈聿就在这乱局里,靠着一纸调令,把陆峥和周虎所在的那支私兵调到了自己近侧。他没有用兵符,用的是沈伯彦管了十几年钱粮攒下来的人情。军中本就认粮不认人。沈伯彦拨足了粮,陆峥那队人便换了防区,驻进了距节度府不过半里地的一座旧营。

沈聿第一次以“议事”之名召集众将,是在一个刮着北风的寒夜。

那旧营里的议事厅四面漏风,点着四个火盆也不顶事。来的都是他真正信得过的人:沈伯彦、陆峥、周虎、李安,还有三个沈家旧部。算上沈聿自己,不过八个人。没有大旗,没有仪仗,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地图。沈聿就站在一张拼起来的长桌后,把手中几卷军册慢慢摊开。

“我要结束五代战乱,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刻意抬高。可这话像一块烧红的铁,咚地一声投进了满屋的寒气里。满座俱静。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极轻的爆响。

沈聿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他继续说:“河东是第一步。之后北上收北地,南下控洛阳,进长安。旧朝那帮人,我一个不留。”

沈伯彦脸色微变,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陆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往前站了一步。他穿着那身洗了又洗的半旧军甲,腰间悬着从配军营带出来的那口刀,刀鞘上坑坑洼洼,全是旧痕。

他望着沈聿,说:“末将愿为先锋。大人指哪,俺就打哪。”

他把“指”说成了“只”。那点乡音在满屋肃杀里,显得又粗又热。沈聿看着他,眼中有极细的光一闪而过。他点了点头:“好。”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去。陆峥没走。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留下。或许是因为沈聿那双眼,太亮,亮得让他觉得,这乱世里若真有人能做成什么事,那便只能是眼前这个人。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知道,沈聿一定有话要单独和他说。

李安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峥一眼。那一眼没有犹豫,也没有提醒,只有一种极深的、像在托付什么似的沉默。然后他合上了门。

厅中只剩他们两人。

火盆里的炭已经烧得有些乏了,红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两柄并排插在暗处的剑。陆峥站在原地,没说话。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也听得见沈聿的。两个人的呼吸都不平。像是都憋着什么,又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这话是死罪。”沈聿说。

陆峥说:“我知道。”

沈聿说:“我今晚说出来,就是把自己和你们都押上去了。没有退路。”

陆峥说:“我要什么退路。我这条命,早给你了。”

沈聿慢慢地朝陆峥走过来。他走得极慢,像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肯迈下一步。火盆里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半张隐没在阴影里。陆峥看着那双眼睛,觉得今夜这人不一样。不是平日里的沈文书,也不是配军营里教他握刀的书生。此刻的沈聿,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又冷又烈,带着要见血的光。

“这话我只说一次。”沈聿说。他离陆峥只剩一步。陆峥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墨香,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柏木香。那是沈聿衣服上的味道,陆峥一直记得。

“你跟着我,可能会死。”沈聿说。

“我不怕死。”陆峥说。

“我怕。”沈聿说。

陆峥一愣。他看见沈聿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把什么很苦的东西从嗓子眼里生生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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