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人在长安城外的西营。消息传来,他没说话,只让周虎把马牵来。周虎说:“你入宫做什么?那废帝宗室与你有什么相干?”陆峥说:“我去劝他。”周虎说:“劝什么?你有多大脸面?陆哥,有些事,你也该看看风头。现在满朝文武都不敢说话,你倒冲上去。”陆峥已经翻身上马,说:“我若也不说话,那还算人吗?”
他打马入城,直入宫禁。到殿外时,李安迎了出来。李安说:“陆将军,陛下这几日不见人。”陆峥说:“你去传话,就说陆峥求见。”李安迟疑了一下,终是进去了。片刻后,李安出来,说:“陛下让将军进去。”
陆峥大步进殿。殿中只点了两盏灯。沈聿坐在案后,面前那本宗室名册翻开着,朱笔搁在一旁。他抬头看陆峥,说:“你为了前朝的人来的?”
陆峥在他面前站定,说:“臣来求陛下一件事。”
沈聿说:“若也是宗室的事,你便不必说了。”
陆峥说:“臣还是要说。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连宇文曜是谁都不记得。你杀他们,真能解你的恨吗?”
沈聿说:“不能。”
陆峥说:“那为何要杀?”
沈聿说:“因为放出去,他们会长大。等他们长大了,就会有人告诉他们,是朕灭了前朝。他们会来杀朕。然后你的刀,就要去杀他们。陆峥,你愿意吗?”
陆峥被问住了。
沈聿站起来,走到陆峥面前。他比陆峥高,此时又逆着灯,影子几乎把陆峥整个罩住。他说:“你只看见那些孩子。你怎么不看看朕?朕当年也是个孩子。七岁入宫,十六岁被灭门。谁可怜过我?谁跟我说过一句,沈家幼子可以不死?”
陆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攥紧拳头,又松开。他看着沈聿,说:“我知道你疼。可你疼了,就非得让别人也疼吗?”
沈聿的眼神变了。那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退了,只剩下一种极冷的、近乎残忍的清明。他逼近一步,说:“你在教朕?陆大将军,你今日能来劝朕,不过是因为你的刀比朕的剑快。若有一日,朕的刀不如你的刀,你又当如何?”
陆峥的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缓缓地、极重地跪了下去。
“臣不敢。”陆峥说,“臣从没这样想过。”
沈聿低头看他。看得很久。然后他弯腰,伸手把陆峥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的力度很轻,和当日偏殿里那个把他拽起来的人,判若两人。
“回你的营去。”沈聿说,“前朝的事,朕会处理好。你不该来。”
陆峥站着没动。他说:“我来,不是为前朝。我是为陛下。我若不来说这一句,我怕你有一日会为今日的事,夜夜睡不着。”
沈聿没接话。他侧过身,不再看陆峥。灯影把他半张脸照得极白。陆峥又站了片刻,才抱拳告退。他走到门口时,沈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陆峥,朕已经很久没睡好过了。”
陆峥心口一痛。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说:“臣知道。”
门在身后合上。外头的风一下子涌进来,把陆峥的眼睛吹得发涩。他走下丹墀。李安提灯送他。快出宫门时,陆峥忽然问:“他会改吗?”
李安说:“臣不知道。”
陆峥说:“他不会。我说了,他也不会。”他仰起脸,看了看天上的云。云压得极低,月亮被遮得一丝光都不透。他说:“可我不能不说。我这个人,见不得他往黑里走。”
李安道:“陆将军,您是这宫里,唯一敢说这些的人。”
陆峥没说话。他翻身上马,消失在长街尽头。
三日后,前朝宗室被赐死。最小的,五岁。
沈聿下旨后,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李安守在门外,听见里面没有半点声音。只有黎明前,风从窗缝里钻进去,吹得案上的朱笔,从桌沿跌了下来,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
像一滴泪,掉在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