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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笔赐死 霜雪封喉(第2页)

李安说:“臣说,没有。”

沈聿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还没亮。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下去。让朕一个人待着。”

李安退到门口。他刚要合门,听见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很沉。像一个人终于撑不住,膝盖砸在了地上。李安的手顿住了。可他没有回头。他把门轻轻合上,站在廊下。风从北边吹来,把他的衣摆掀得翻卷。

那一夜,李安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去了城外。没有带灯。他一个人走到陆峥的坟前。那坟还是新的,土是湿的,插着一块极薄的木牌,上头写着“陆君之墓”。李安在坟前坐下。他从袖中摸出那两方帕子,放在膝上,看了很久。然后他压低声音,说:“陆将军,再等等。等天再黑一些。”

天将明时,官道上来了几骑。黑马。黑斗篷。马上的人没说话。李安认得,为首的是温无咎。他站起来,朝那几骑点了一下头。温无咎没下马。他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那几人翻身下马,动作极轻,像在刨一垄刚撒了种的土。他们起坟。李安站在一旁,看着那具薄棺被抬出来。温无咎这才下马,走到他身边。

“他人呢?”李安问。

温无咎说:“在一个沈聿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李安说:“他若不肯呢。”

温无咎说:“他不会不肯。他比谁都明白,只有他死了,沈聿才坐得稳那把椅子。”

李安低下头。他看见温无咎的人撬开棺盖。里面躺着的人,脸被诏书盖着。温无咎走过去,取下那张黄绫,看陆峥的脸。月光淡得几乎没有。温无咎伸手,探了探陆峥的鼻息。他直起身,说:“还活着。药没误。”

李安站在风里。他说:“你救他,是可怜他,还是可怜陛下?”

温无咎说:“我谁都不怜。我只是知道,沈聿若真把陆峥杀了,这天下,早晚得烂成旧朝那样。我救他,是给这天下留一颗还能醒过来的种。”

他说完,让人把陆峥抬出来,灌水。陆峥咳出了第一口。他咳得极凶,像要把那半壶酒从肺里全倒出来。温无咎站在他身后。陆峥睁眼时,面前是一群黑衣人。他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了李安。他定定地看着李安。他的嗓子还哑着,像被炭火烫过。他说:“李安,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安摇头。他说:“将军,这药是温公给的。”

陆峥的手骤然攥紧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温无咎说:“别动。你刚服了假死药,身子虚。这药能让你闭气半日,连高明的仵作都验不出。可你得歇三日。三日后,北地有人接你走。”

陆峥没说话。他望着天。天边已经泛白了。他忽然笑了。那笑极轻,像这坟地上被风卷起的一点土。他说:“我还是死了好。”

温无咎没说话。

李安走过来,蹲下,把一块干硬的麦饼塞进陆峥手里。他说:“吃。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

陆峥低头看那饼。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配军营的破棚里,他掰了半块给沈聿。那时候沈聿的眼睫上全是霜。他想,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把自己的命,和那半块饼一起,塞进沈聿嘴里了。如今他躺在这里,像一条被挖出来的旧根,还没死透。

他慢慢把饼掰开,咬了一小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他吃得极慢。像把这一生的苦,都拌在那口饼里,吞了下去。天边那点光越来越亮。温无咎的人把他抬上车。李安站在坟前,看那车消失在官道尽头。风从北方来。他把那两方帕子,重新埋进了空坟。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不是给陆峥磕的。是给那个此刻还坐在暖阁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沈聿。

“陛下。”李安轻声说,“陆将军还活着。可我不能告诉你。你这辈子,就当你欠了他一条命吧。”

他站起来。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极慢极慢地升起来。李安往城里走。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和这个秘密一起活。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能拔。拔了,人也就散了。

而暖阁里,沈聿仍跪在地上。他的面前,是那柄被金线缠好的断剑。他把它抱在怀里。他的脸上,终于有泪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那剑上,又被金线烫干。

“陆峥。”他哑着嗓子说,“下辈子,别做君臣。”

他不知道,陆峥还活着。

他不知道,他这辈子,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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