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你死。”沈聿说。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只有两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见。可陆峥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被那炭火烤过,烫得他胸口发麻。
“从你那天把半块麦饼塞进我嘴里的时候,我就怕了。”沈聿说,“我怕这仗打不到头,怕你死在哪个我够不着的城底下,怕有一天,我坐在长安最高的地方,你却不在了。”
他说着,抬起了手。那手极白,指尖有些发颤。他极轻地碰了碰陆峥肩上那道还没好全的箭伤,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陆峥浑身都僵了。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出来,什么心思都藏不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会死。你还没让我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沈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让人心碎。
“陆峥,”沈聿说,“今晚,我想做一件事。做了,你我都没有回头路了。你敢吗?”
陆峥没有回答。他往前一步,反手握住了沈聿的手。他的手又粗又热,掌心全是练刀磨出来的硬茧。他抓着沈聿的手,极重极稳,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那个人的掌纹里去。
“我什么时候怕过你?”陆峥说。
沈聿忽然就笑了。这一回,那笑意总算到了眼底。他反手扣住陆峥的手,把人往自己这面一带。陆峥没防备,踉跄了半步,撞进沈聿怀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火盆里的炭像是被风扑了一下,轰地窜起一簇火苗,照得满厅都亮了一瞬。
外头的风不知何时大了,呜呜地撞着窗子,像有千百个人在暗处偷听。没人敢进来。
甲衣落地,一声接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又重又闷,像谁把一身的铁甲都脱了,连带着把命也放在了地上。
沈聿的手凉,陆峥的肩背滚烫。他们像两块从不同方向滚来的火石,终于在这乱世的深夜里,擦出了火。
陆峥在极近的地方看沈聿。他看见沈聿仰起脖颈,看见他闭上眼睛,看见他咬住下唇,像在忍什么,又像在认什么。陆峥就舍不得了。他把沈聿往怀里按,压着声音说:“沈聿,你别怕。我在这。”
沈聿没说话,只是伸手,死死攥住了陆峥后腰处的衣料。那力道大得惊人,像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骨头里。陆峥也疼,可他不躲。他知道沈聿身上藏着多少东西,多少不能说、不能哭、不能露出来的东西。而此刻,那些东西全化成了手上的力气,在陆峥背上留下深深的、属于这个夜晚的印记。
外头的风还在刮。火盆里的炭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们不知道这世道什么时候会变,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他们只是在这一刻,把命交给了对方。一遍不够,就两遍。谁也没有松开谁。
天快亮时,沈聿先醒了。他躺在陆峥的旧军袍上,身边是陆峥。陆峥睡得很沉,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肯松劲。沈聿侧过身,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那几绺汗湿的乱发拨开。指腹擦过陆峥的眉,擦过那道旧伤,最后落在他唇边,停住了。
沈聿没有亲他。他只是用指尖在陆峥唇上停了一下,轻得像是怕惊动谁。然后他收回手,坐起身,把散落一地的衣袍一件件捡起来,盖在陆峥身上。陆峥的甲衣太重,他就把自己那件外衫也脱了,叠好,垫在陆峥头下。
做完这些,沈聿站起身。他动作很轻,却没有回头。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头天还没大亮,灰蓝色的光从破云里漏下来,把满世界都蒙上一层冷。风从外面扑进来,打在沈聿脸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要把这风吹进骨头里,把自己吹清醒。
然后他合上门,走了。
李安站在旧营外的土墙下,远远看见沈聿出来。沈聿走得很稳,步子不乱,只是走得比平日慢。他经过李安身边,说:“今日之事,你当没看见。”
李安说:“我本来就没看见。”
沈聿“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李安没跟上去。他站在那儿,看着沈聿走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旧营房。天一点点亮了起来,房檐上积着的霜开始化,一滴一滴往下落,像谁在替里头的人,把眼泪一点点往下咽。
陆峥是太阳升起后才醒的。他躺在沈聿的外衫上,身边已经空了。他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又疼又麻。他低头看见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衫,忽然就笑了。笑过之后,他把脸埋进那件衣衫里,闷声叫了一句:“沈聿。”
没人应他。
外头的风终于停了。天地间静得出奇,像这乱世也在这个清晨,忽然忘了该怎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