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没应。
李安又站了一会儿,正要把汤端走,忽听沈聿说了一句:“李安,我这样做,对不对?”
李安停住了。他望着沈聿隐在暗处的轮廓,说:“公子做的,从来有公子的道理。没什么对不对的。”
沈聿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在黑暗里一瞬就散了,像从来没有过。
“道理?”沈聿说,“我娶了她,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这有什么道理。”
李安没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轻了。
沈聿和陆峥,已经很久没见了。
沈聿成亲的消息传到城西营里,陆峥正带兵操练。那天他没来由地发了一通火,把一个队正骂得面红耳赤,自己抽刀把一截木桩劈成了柴。周虎看着他,不敢靠近。到了夜里,陆峥一个人出了营,漫无目的地走。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节度府后巷那排旧屋前了。
他知道沈聿就住在里面。也知道他今夜成亲。
那排旧屋安安静静的,只有其中一扇窗里还亮着灯。那灯火暖得很,陆峥看着,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极钝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没有再走近。只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夜风从身后追上来,把他裹得紧紧的,像要替他挡住什么,又像要把他往回推。
后来,陆峥学会了一件事:有些窗里的灯,不是留给他的。他看看就好,不能进去。
沈聿与苏文珺圆房,是在婚后第七日。
他来时已经很晚了,带着一身书卷气和极淡的疲色。苏文珺没问他从哪里来,只安安静静地给他更衣、铺床。沈聿看着这个温驯的女人,心里没有半分波澜。他走近她,像完成一桩必须完成的事。没有欢喜,没有勉强,只有一种令人发冷的平静。
苏文珺也很平静。她甚至在他动作时,伸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背。那一下很轻,像在安抚一个走了太远的人。沈聿僵了一下,随即闭上了眼。
他什么都没想。不敢想。也不能想。
事毕,他起身坐在榻边,没有看她。苏文珺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身子,轻声道:“夫君辛苦。”沈聿说:“你歇着。”然后他披衣下榻,推门出去。门外月色如霜。他一个人站在院中,身上那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这月亮照得透明,整个人都空荡荡的。
那夜,他去了陆峥从前的旧营房。那里已经空了。门半塌着,窗也没了。沈聿走进去,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外头响起更鼓,他才慢慢出来。月光照着他,把影子拖得很长。他走到那半截土墙前,伸手在墙上极轻地拍了一下。
“陆峥。”他低声说,“我娶了别人。”
没有人回答。风从门洞里吹过,像在叹气。
再后来,苏文珺有了身孕。沈聿没再碰过她。他命人好生照料她的起居,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苏文珺也不争,也不问。只是有一回,她把一盅补汤端到他书房,沈聿正在看军报,头也没抬。她站了一会儿,说:“夫君,你心里那个人,妾身不知道是谁。但你若真放不下,便去吧。妾身不会怨你。”
沈聿终于抬起头。他看她的眼神极深,又极淡,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我心里没有谁。”沈聿说。
苏文珺笑了。那笑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了却仍愿意包容的温柔。
“好。”她说,“没有便没有。”
她退了出去。沈聿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的军报被捏皱了一角。李安进来研墨,看见他许久没动,只望着苏文珺离去的方向。过了很久,沈聿才说:“李安,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些女人。”
李安说:“公子知道便好。”
沈聿说:“可知道,也改不了。”
李安没说话。他知道,沈聿说的不是苏文珺。他只是在借苏文珺,说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能明媒正娶、不能摆在明面上、却让他连在新婚夜里都只想着旧营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