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沈聿忽然笑了。他站起身,走到陆峥面前。陆峥要起身,却被沈聿按住了肩。那只手很重,像把陆峥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沈聿俯下身,看着他。那眼神冷,也不全是冷。冷底下像还有一簇极烈的火,烧得人皮肉生疼。
“陆峥,你知不知道朕最恨你什么?”
陆峥屏着呼吸。沈聿离得太近,他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落下来,像贴着陆峥的耳骨往下刮:
“朕最恨你什么都不要。不争。不闹。不怨。你连一句‘我不服’都不肯给朕。”
陆峥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给,是怕你为难”。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觉得沈聿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越来越重,重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这偏殿里按进地下去。
“沈聿。”陆峥叫了他一声。声音极低,却像在炭火里滚过一遍,又烫又稳。
沈聿僵了一下。
陆峥抬起手,慢慢抓住了沈聿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腕。那腕子极细,一把就能圈住。陆峥用掌心贴着他的腕骨,说:“你恨我,我也认。可你别这样。你难受,我也难受。”
沈聿盯着他,忽然抽回手,反手攥住了陆峥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半提了起来。陆峥没挣扎。他被沈聿抵在身后的柱子上,后脑撞上雕花的木柱,发出沉闷的一声。沈聿的呼吸全乱了。他一手撑着柱子,一手还揪着衣领,双眼红得骇人。陆峥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像一匹困在铁笼里的狼,连咬人都找不到地方下口。
“陆峥,是你先招我的。”沈聿说。声音又低又狠,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他说完便吻了下去。
那不是吻。
是一场撕咬。沈聿咬他的下唇,尝他的血,又去啃他脖颈。陆峥没躲。他由着沈聿咬,由着他扯开自己的衣襟,由着他把那些在宫中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火一股脑全烧到自己身上。他的后背被柱子上凸起的雕花硌得生疼,胸口被沈聿的指甲划出几道红痕,可他一动不动。他只是抬起手,按在沈聿背上,一下一下地,像在安抚一匹疯了太久的兽。
沈聿的手停在他腰间。沈聿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全哑了:“你为什么不还手?”
陆峥说:“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要怎么都行。”
沈聿听到这话,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猛地抬起头。他望着陆峥,眼眶通红,像要滴出什么来。可他终是没让那东西掉下来。他死死地把陆峥按在柱子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灯影在墙上乱撞,炭火在盆中噼啪地响。满殿都是他们交错的、粗重的呼吸。
这一夜,没有酒。没有醉。没有御苑的海棠和池上的琉璃灯。只有偏殿里晃动的烛火,和两个都以为自己在还债的人。
天快亮时,陆峥先醒了。
他躺在偏殿的地毯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疼。身上盖着沈聿那件苍色常服。沈聿已经不在了。他坐起来,低头发觉自己身上全是印子。肩上、颈上、胸口、腰间,青红交错,像刚打了一场不折不扣的仗。他慢慢把衣裳捡起来,一件一件穿回去。领口怎么都遮不住颈侧那一小片发紫的齿痕。他索性不管了,把外袍一裹,推门出去。
韩让在殿外站着。他站了一整夜。见陆峥出来,忙低头行礼:“大将军。”
陆峥没说话,从韩让身边走了过去。韩让抬头,正好看见陆峥衣领下那抹遮掩不住的痕迹。他脸上没露出什么。可等陆峥走远,韩让才极轻极轻地“啧”了一声。像这宫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在这一声里被叹尽了。
陆峥走到宫门边时,李安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把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陆峥低头看了看,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胡饼。他接过来,说:“代我谢过陛下。”李安说:“这是臣自作主张。”陆峥看了他一眼,说:“那也谢你。”他上了马,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天已经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宫墙后头漫上来,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说:“李安,我这条命,如今到底是谁的?”
李安说:“将军的命,是将军自己的。”
陆峥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像没笑。他说:“早不是了。”
说完便打马出了宫门。晨风吹过来,把他身上那件旧袍子吹得猎猎响。他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