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说:“陆将军与陛下过招,无意断了家传之物。说来也是他一时失了分寸。若放在前朝,这已是大不敬了。”她语声又轻又软,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每个字都落得极准。沈聿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前朝是前朝。”沈聿说。
萧婉笑了:“陛下说得是。前朝是前朝。可臣妾常想,陆将军如今已是手握重兵、威震天下之人。若哪日,他那把刀再不只对着外头,而是像昨日那样,对着陛下……臣妾不敢往下想。”
沈聿没说话。
萧婉的手滑到他肩前,极轻极轻地按着,像在安抚一个即将发作的病人。她说:“臣妾不是要离间陛下与陆将军。臣妾只是怕。您与他情深,世人皆知。可越是情深,越要有界限。昨日断的是剑,明日呢?陛下,您是这天下的主人。您的刀、您的剑、您的龙椅,都只有一个主人。”
沈聿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萧婉僵住了。那力道极大,像铁箍似的。萧婉疼得脸色都变了,却没叫出声。沈聿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像被霜封住的黑河,又深又冷,看不见底。
“萧婉。”沈聿说,“以后,不要提他。”
萧婉勉力挤出一个笑:“臣妾不说便是。”
沈聿松开手。萧婉向后退了一步,左手腕上已经泛起一圈红痕。她没看,只把两只手都藏进袖中,福了一礼,说:“臣妾告退。”
她走到门口时,沈聿忽然开口了:“把参汤端走。”
萧婉停住。她没回头,只轻轻“是”了一声。韩让就候在门外,忙上前把汤端了出去。萧婉站在廊下,等韩让走远了,才慢慢抬起被沈聿握住的那只手腕,就着天光看了一眼。五道指印,清清楚楚,像五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红蛇。
她把手放了下来。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将谢未谢的菊香。萧婉望着远处,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什么也没有。像这宫里的风,吹过去就散了。
沈聿又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
黄昏时,李安进去点灯。沈聿仍坐在原处,面前那两截断剑,已经被人用一块极薄的黑绸包了起来。沈聿没让人动过。李安认得那黑绸。是沈聿从前入宫伴读时,宇文曜送给他的。他一直收在箱底。李安心下微惊,却什么都没说。
“叫工匠来。”沈聿说。
李安道:“陛下要把剑修好?”
沈聿点头:“用金。把断口接上。”
李安说:“金能补其形,补不了其骨。这剑即便接上,也不能再用了。”
沈聿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说:“把它挂起来。挂在朕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李安道:“陛下何必……”
“李安。”沈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极硬,“朕要看着它。每日看。看它是怎么断的。也看朕自己,是怎么把它用到了断。”
李安不再说话。他上前,极小心地将那包着黑绸的断剑捧起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沈聿又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的:
“他比我的剑快了。李安,我该怎么办。”
李安没回头。他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只知道,沈聿说这话时,语气像当年在配军营里,问“我们得离开这地方了”时一样。是怕的。
沈聿怕了。
他怕的,从来不是陆峥的刀太快。他怕的是,自己已经接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