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说:“我从前也看不得。后来宇文曜被剐了一千多刀。沈家满门,连个全尸都没留。谁替我忍过?”他退了半步,像要离陆峥远些,又像怕自己说得太多。“去吧。去做你该做的。回来以后,回将军府好好歇着。我不叫你,别入宫。”
陆峥问:“为什么不叫臣入宫?”
沈聿说:“因为我怕你入宫之后,会看到你不想看的沈聿。”
陆峥心口像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他说:“末将告退。”他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沈聿,说:“我愿做刀。但刀鞘得握在你手里。你要我杀人,我便杀。可若是哪一日,你觉得这刀钝了、不趁手了,也请你告诉我。我不要你怕我。”
说完,他大步走了。殿中空了下来。风从殿门灌进来,把案上那盏灯吹得忽明忽灭。沈聿站在原地,很久。然后他走到案前,将方才没写完的那张纸拿起来。那是一道调令。调陆峥北上。调令下头,他又添了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此去苦寒,卿自珍重。”
这行字被折进了调令。陆峥看到时,已是三日后。他坐在马上,迎着北风,把那一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像应答,又像只是把字吞进了肚子里。
北地的冷,和河东不同。河东的冷是湿的,往衣裳里钻。北地的冷是干的,像刀子,隔着甲也能刮进骨头。陆峥的大军出了关中,沿着河水一路向北。每过一城,就有旧朝藩将的部曲或降或逃。陆峥没有把沈聿的密令告诉任何人,只挑了其中最骄横的几支下手。周虎带人打了三场,都是硬仗。陆峥打了两场。每一场,他都在战后把降卒里的老弱放走,只留精壮编入营中,余者押送回京。
可朝廷里不是没有眼睛。
王珪的门生不少。韩让在北边的眼线,也一个比一个灵。陆峥在军中杀伐的每个动作,都有人录成密报,快马送回长安。沈聿每晚都要看一遍。他看得很慢。有时看到“陆将军于北地私释降卒”时,会皱一下眉。有时看到“陆将军每夜必亲自巡营”时,又会舒一口气。他不说话。只有李安知道,沈聿每夜看完这些密报,总要再坐上半炷香,才会去睡。
“他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沈聿有一夜对李安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李安说:“陆将军心软,不是一日两日了。”
沈聿说:“心软的人,在军中也活不久。”
李安说:“可陆将军活着。还打了胜仗。”
沈聿没接话。
夜深了。外头落起了今冬第一场雪。沈聿推开窗,看雪片从极黑的夜里落下来,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他想起陆峥说“我不要你怕我”。他闭上眼,把那只总是冰凉的手,缩进了袖中。
“李安。”沈聿说。
“臣在。”
“传旨。韩让净身入宫的事,准了。”
李安一惊:“韩让?他……”
“他自请入宫。”沈聿说,“朕需要一个在宫里替朕看家的人。李安,你在外头跑了太久。宫里,总得有个能用的人。”
李安跪下,说:“臣遵旨。”
沈聿没再说话。他望着那片越来越大的雪,想:陆峥,我终究还是往那条黑路上走了。你别回头。别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