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将军,以后还请多关照。”韩让在军帐外拱手,腰弯得极低。
陆峥没理他,翻身上马,对周虎说:“走,去前营点兵。”
周虎扭头看韩让一眼,低声说:“这人怎么来了?”陆峥说:“上面派的。”周虎说:“派来干嘛?给你写家书啊?”陆峥说:“监视我。”周虎猛地拉住马:“那你还让他待着?”
陆峥说:“主公的人,我不动。”
周虎还想说什么,陆峥已经策马跑了出去。
韩让很会做人。他来了之后,不催不迫,只每日在陆峥帐外候着,或递茶,或送帐册,一声“将军”叫得又清又软。陆峥不接茶,也不翻他送来的东西。韩让也不恼,只笑着放那儿,再退出去。军中不少人都觉得这新来的书记懂规矩。陆峥听了只哼一声,说:“你们懂个屁。”
陆峥还是在写信。
一封,一封,全托沈伯彦的人捎回节度府。信里没写什么军情,只报平安。有时写“天气凉了”,有时写“今日吃了两碗饭”,有时写“周虎那王八蛋又偷我酒喝”。他念过的书少,很多字不会写,就用圈圈代替。
沈聿第一次收到满纸圈圈的信时,正坐在书房里看折子。李安把信递上来。沈聿拆开,见上头一个接一个的黑圈,像一串串糖葫芦。他先是一愣,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很浅,浅得李安几乎以为看错了。
“主公,陆将军这信……”李安试探着问。
沈聿把信纸铺开,说:“这个圈,是‘冷’。前阵他军中来信说,夜里冷,想换冬衣。周虎那事,他是说周虎又喝酒了。”他指着最后一排圈圈,逐个猜过去,像在解一道只有他知道的谜。
李安说:“主公能看懂。”
沈聿说:“别人写的,看不懂。他写的,蒙也能蒙对几个。”
他把信重新折好,收进袖中。走了两步,又说:“冬衣的事,你安排。给他多备三套。他打仗废,一套不够。”
李安躬身应了,心里却想起沈聿那日巡军时,从陆峥帐前经过,只停了一步。
流言是从洛阳那边传过来的。
说河东陆将军,当世无敌。说那日八千破两万,陆峥一杆枪杀了个对穿,敌军主帅跪地求饶,被陆峥一脚踹下山坡。说半壁江山,是陆将军打下来的。说沈聿能坐镇河东,全仗陆峥这柄快刀。
李安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报给沈聿。
沈聿听完,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说的是实话。”他说。
那笑里有骄傲,有苦涩,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东西。
可到了夜里,沈聿一个人坐在灯前,把陆峥写来的那叠信翻出来。圈圈,全是圈圈。他一个一个地看,像能从那些圈里看出陆峥握笔时有多用力,看出陆峥在灯下写信时,眉头皱得有多紧。
“你这么厉害。”沈聿低声道,“会不会有一天,不需要我了?”
没有人回答。灯花轻轻一爆,又归于沉寂。窗外有风掠过,像把这句话卷起来,送到极远极远的地方去。那地方有没有人听见,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