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脸上的笑淡了一下。
“先夫人?”她轻声重复了一句。
李安说:“是。先夫人苏氏。这簪子,是她从前戴过的。”
萧婉低头看了那簪子许久,然后慢慢把它插进了自己发间。铜镜里,她的脸被那支旧簪一衬,忽然显得极素极白,像这满房的红绸都失了颜色。
“请回主公。”萧婉说,声音仍旧又轻又软,“就说,婉娘谢主公赏。这簪子,婉娘会好生收着。”
李安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后,萧婉对着铜镜,又坐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里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有一种刚刚落到深宫里的女人,第一次看清自己处境的、极薄的苍凉。
“原来,是替别人收着。”她喃喃道。
陆峥的酒,是夜里才喝起来的。
他独自一人在营帐外,面前拢着个火堆,火上热着半壶劣酒。周虎寻来时,陆峥已经灌了三大口。周虎坐下,也不说话,就着酒壶也喝了一口。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半壶酒喝了个干净。
“这他娘的什么酒,马尿似的。”周虎骂。
陆峥说:“有得喝就不错了。”
周虎看他一眼,说:“陆峥,你要是心里不痛快,等萧家那小子来了,咱就罚他。让他跑个几十里地,给你出气。”
陆峥笑了一下:“他替谁挨罚?他妹妹嫁人,嫁的是主公。我算个什么。”
周虎说:“你算……”他也没说下去。有些话,两个人都清楚,就是谁也没法往明面上摆。
陆峥把空壶扔进火里,酒壶被火一烤,“滋”地响了一声。他看着那火,说:“周虎,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回乡下,盖两间房,种几亩地。谁都不跟。就一个人。”
周虎说:“一个人?连个婆娘都不娶?”
陆峥说:“不娶。”
周虎说:“那你这辈子图什么?”
陆峥没答。他望着火堆里跳动的光,像要从里头找出个答案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图个清静。死了也没人知道。”
周虎不说话了。他知道,陆峥不是要清静。陆峥是要把自己埋起来。埋得越深,越好。
火堆里的树枝噼啪响了一下,碎星似的火星子往上飘。陆峥仰起脸,看着那些火星飘进黑沉的夜空,一明一灭,最后全不见了。他忽然又想起沈聿成婚的消息,想起那个从未见过的新夫人,想起那支不知道长什么样的玉簪。他闭上眼,又睁开,抓起边上那截烧火棍,在雪地上划拉了几个字。
周虎凑过去看,陆峥已经用脚把字抹了。
周虎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沈”字。
“夜了,回吧。”陆峥说。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营帐走。周虎跟在后头,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落在两人肩上,像要把这整座军营、这整片天地,都盖成白茫茫的一片。什么喜事,什么盟约,什么后位,全被雪埋了下去。
只有陆峥心口那方丝帕,还热着。像一团从火堆里偷偷留下来的、不能给人看见的小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