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回京述职,正是御苑里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最盛的时候。
沈聿把赐宴设在御苑东南角的临水亭中。这地方原先是旧朝皇家的游赏之地,亭子三面临水,四下花木扶疏。入了夜,宫人便在水边点上数十盏琉璃灯,灯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风一吹,满池的光都像活了。
陆峥是头一回到这种地方。他跟着李安穿过几道宫门,越往里走,越觉得身上那件甲太硬,脚下的靴太沉,连呼吸都不自在起来。李安看出他拘谨,低声道:“将军不必紧张。陛下说了,今日只当是旧友小聚,不论君臣。”陆峥“嗯”了一声,把腰上那柄刀解下来,交给廊外的宫人。那宫人捧着刀,像捧着块滚烫的铁,手都在抖。
亭中摆着一桌酒菜。沈聿已经到了。他没穿那身玄色龙袍,只着了件半旧的苍色常服,外头披着件极薄的灰鼠斗篷,显得整个人清减不少。见陆峥过来,他抬手免了礼,说:“坐。”
陆峥在下首坐下。石凳上铺着软垫,可他还是坐得笔直,像在军帐中一般。沈聿看了他一眼,拿起案上的酒壶,亲自给他斟了一盏。
“这是南边新贡的梅子酒。”沈聿说,“不烈,你尝尝。”
陆峥双手捧起,抿了一口。酸甜里带着一点极淡的酒香,入喉极顺。他咂了咂嘴,说:“好喝。”沈聿说:“那就多喝些。”陆峥说:“主公不喝?”沈聿这才给自己倒了半盏,举了举,与陆峥隔案碰了一下。瓷盏相触,声音极轻极脆,像从水面上跳起来的一滴月光。
几盏酒下肚,陆峥的拘谨才慢慢化开。他本不是个多话的人,可在沈聿跟前,总忍不住说几句。说北边的风沙,说新募的兵士,说周虎又偷藏了半袋子地瓜烧,说军中来了个老兽医,给马接骨,手艺好得跟人一样。沈聿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笑一下。他笑得不多,每次都极轻,可陆峥看得出,沈聿今夜心情不算坏。
“等仗打完了,”陆峥忽然说。他端着酒盏,目光越过水面,落在对岸那排被灯影笼住的海棠上,声音低下来,像在说给自己听,“俺就在京郊找个有院子的宅子。不用大,两间就够。后院开块地,种几垄菜。再养只狗。你忙完了,能来坐坐。俺给你煮茶,你给俺念诗。”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是那种很憨、很真的笑,像这亭子里忽然吹进来的风,又暖又轻。他转过脸来,正对上沈聿。沈聿脸上的笑意却淡下去了。他“嗯”了一声,说:“好。等打完了仗,就都好了。”
陆峥说:“是啊。都好了。”
沈聿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把酒盏在指间转了一圈。灯光从水面漫上来,映得他那半张脸忽明忽暗。陆峥那句“你忙完了能来坐坐”,他听得再清楚不过。可沈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有“忙完”的那一天。他要做的事太多。要做成的事,太重。他的“以后”里,没有京郊小院,没有菜畦和狗,没有煮茶念诗。他怕陆峥有一天会明白,他们要去的地方,根本不在同一个方向。
“陆峥。”沈聿忽然叫了他一声。
陆峥抬头:“嗯?”
沈聿看他。那双眼在灯火里极深,像盛着半池化不开的夜。他说:“若有一日,我要这天下。你怎么办?”
陆峥没犹豫:“跟你打。”
沈聿说:“打完了呢?”
陆峥说:“打完了,你坐天下,我还替你守。”
沈聿静了静,说:“若我不让你守呢?”
陆峥怔了一下,像没听懂。过了片刻,他才说:“你不让,我就不守。”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可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沈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戳了一下。他极轻地笑了一下,说:“好。等我坐上去,第一个告诉你。”
两人又喝了一轮。梅子酒不烈,可后劲绵。陆峥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从颧骨漫到耳根,连脖子都红了。他酒量本不算差,但今夜不同。今夜这地方、这风、这满池灯火、眼前这个人,都让他那根在军中绷了太久的弦,一寸一寸地松下来。
他望着沈聿,脑子有些发昏,忽然就冒出一句:“陛下,您长得真好看。”
这话一出来,两个人全愣了。
沈聿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抬起眼,看向陆峥。陆峥的酒意被这一眼逼退了三成,后背一凉,连忙放下酒盏,结结巴巴地补道:“臣、臣喝多了。臣胡说八道。”
沈聿没说话。
他也没生气。他只是将手中那半盏酒缓缓放下,指尖在盏沿上极轻地一抹。夜风从水面上吹来,把他鬓边几缕碎发吹散。他仍旧看着陆峥。那眼神不是怒,不是惊。是一种极深的、像在夜色里剥开了一层什么之后、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收回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