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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将近城街相望(第1页)

天下将定。

这四个字从沈聿口中说出来时,满朝文武都听不出他什么语气。他坐在新漆的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各路州郡递上来的归附表。厚厚一摞,压得案角都弯了下去。沈聿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批。李安在旁伺候笔墨,偶尔抬眼,见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在翻一本本死人的名录。

朝会散后,沈伯彦留了下来。他如今已经不太在朝上说话了,只在底下人吵得不可开交时,才站出来说几句。他老了,须发比去年又白了一圈,背也佝了些。沈聿有时看他,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配军营外跪下来磕头的族叔。那时候沈伯彦还能挺着背说“公子,沈家没了,从今往后您就是沈家”。如今他走路都要李安扶一把。

“主公,”沈伯彦躬身道,“前朝旧臣中,有一批人想见您。他们不敢上折子,怕您多心。”

沈聿没抬头:“想见我,就上折子。不上折子,就是想私会。私会者,朕一个不见。”

沈伯彦张了张嘴,像要劝,到底没劝。只说了句:“王珪也不见?”

沈聿放下笔,抬头看他:“世叔,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见了王珪,天下就能稳?”

沈伯彦说:“至少文官那边能安。”

沈聿笑了一下。那笑极短,像刀片在冰上划了一下:“文官安不安,不在我见不见王珪。在他们有没有别的路。等我把旧朝剩下的藩镇一个一个清干净,他们自然就安了。”

沈伯彦不再说话。他躬了躬身,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聿已经重新低下头去,御案上的折子堆得挡住了他半张脸。沈伯彦忽然觉得,这个族侄离他越来越远了。远得比当年在配军营外头、隔着一道破墙还要看不清。

沈聿确实变了。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有时深夜批折子,他会忽然停下笔,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得齐整。可他知道,这双手杀过人。不是拿刀杀的,是拿朱笔杀的。一笔落下去,便是一府的人头,一族的兴灭。他从前写“陆峥”两个字时,手会抖。现在不会了。现在他的手稳得可怕,像这宫里的廊柱,什么风都吹不动。

这种稳,让沈聿自己都害怕。

陆峥回京后,日子过得极静。

他每日早起,先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刀。刀还是那柄从配军营带出来的旧刀,刀鞘上坑坑洼洼,刀身却磨得极亮。他练刀时从不出声,只听见刀风一下一下地劈开空气,像要把这满院的寂静也劈成两半。练完刀,他就坐在廊下擦刀。擦得很慢,很细,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周虎来看过两回,见他这样子,心里发堵,又劝不出口,只能陪着他干坐。

“陆哥,你这刀都快擦掉一层皮了。”周虎第五次来看他时,实在憋不住了,“你老这么待着,不是个事。要不我跟上头说,让你回营里操练两日?哪怕不打仗,也比闷在这儿强。”

陆峥头也不抬:“调令没下来。我哪也不去。”

周虎说:“你他娘的倒听话。主公让你不守,你就不守。让你在这待着,你就真在这待着。陆哥,你以前不是这样。”

陆峥擦刀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周虎,说:“以前仗没打完。现在仗要打完了。”

周虎说:“仗打完了,你怎么办?真回乡下种地?”

陆峥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擦刀。那刀身上映出他半张脸,眉目被拉得有些变形,像另一个人。他看了一会儿,说:“周虎,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周虎愣了。

陆峥说:“旁人都争着往上走。只有我想着往后躲。有朝一日,这天下大定了,我该干什么,能干什么,我一点也想不出来。只知道不想再杀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杀了太多人了。”

周虎心里酸得厉害。他拍了拍陆峥的肩,想说“你杀的都该杀”,可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他知道陆峥想的不是该不该杀。陆峥是累了。一个人杀了十几年,从配军营杀到长安,从死囚杀成大将军。刀口越卷越多,心口也越来越空。

“想种地就种地。”周虎说,“等天下平了,我也讨块地,挨着你种。你种菜,我养鸡。咱兄弟搭个伴。”

陆峥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很真。他说:“好。我种菜,你养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柳四娘还等着你回家。”

周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摆摆手:“提她干嘛。那婆娘嘴毒得很。”可陆峥看见,他转过身去时,耳朵尖红了。

沈聿就是在这时来到将军府外的。

他没有提前派人通传。只带了李安,微服简从,从宫城东角门出来,沿着长街慢慢往将军府方向走。暮春的傍晚,天还亮着,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整条长街照成一片暗金色。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偶有几个挑着担子匆匆走过的,谁也没认出这个身着灰衫、面如冠玉的年轻人,就是当朝的主公。

沈聿走得不快。他也没打马,也没乘车,只一步一步地走,像要把这条路走得很长很长。李安跟在他身后半步,不声不响。直到远远能看见将军府前那对石狮子了,沈聿才慢慢停下。

他们站在街的这一边。

将军府在街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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