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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心伪仁效祖赵匡胤(第1页)

沈聿没有举行登基大典。

这是王珪最不理解的事。旧朝已灭,关中已定,沈聿的“沈”字大旗已经插上了长安城头。按制,此时正该祭天告祖、南面称孤,把名分定下来。可沈聿偏不。他依旧住在含元殿偏殿里,依旧让人称他“主公”,依旧每日五更起身,批折子、见朝臣、过问军务民情,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王珪几番试探,都被沈聿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时机不到。”沈聿说。

王珪便不敢再催。

沈聿在等什么,没人猜得透。直到一个月后,前朝各地残余的藩将开始出现异动。有的还在观望,有的已经蠢蠢欲动。沈聿忽然下了旨。一道是给前朝废帝的追谥。谥曰“顺帝”。一道是给前朝旧臣的赦令:凡无大恶者,留任原职。再一道,是给前朝宗室残余的:迁北苑废宫居住,给口粮,不杀。

三道旨意一下,天下震动。原本打算死守的旧臣,眼见有了活路,半数开始动摇。沈伯彦拖着病体入宫谢恩,在殿外连磕了三个响头,说:“主公能行仁政,天下之幸。”沈聿让人把他扶起来,说:“世叔额上结的疤还没好,少磕头。”沈伯彦走后,沈聿对李安说:“你看,我给他一点甜头,他便感激涕零。这世道,怎么就这么好哄。”

李安说:“太傅是真心盼着您好。”

沈聿说:“我知道。”他顿了顿,说:“我也不是全做给他看。”

这是实话。追谥顺帝,留任旧臣,给宗室活路,沈聿是真做了。他比谁都清楚,天下初定,苛政杀人不能太急。他学的,不是宇文曜那种烂好人,而是更早以前,前朝开国时那位曾祖。先给恩典,再拔钉子。恩典摆在明面上,钉子拔在暗处。

暗处,沈聿命陆峥为主帅,周虎为副,领兵北出。不是去打前朝。是去清前朝留下的那些“藩将”。凡旧朝手握重兵、未肯解甲者,无论降与不降,一律以“谋逆”论处。沈聿的原话只有八个字:“不奉召者,皆可杀。”

陆峥领命那日,天阴得像要下雪。他在中军帐中看完了那道诏令,把周虎叫来,说:“你替我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周虎接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头说:“这不是前朝的余孽,这是前朝的兵。有些已经降了。”陆峥说:“降了也在名单上。”周虎说:“那还打什么?诏令上不是说,留任旧臣吗?”陆峥说:“旧臣是文官。藩将不算。”

周虎不说话了。半晌,他问:“你去不去?”陆峥说:“军令如山。”周虎说:“主公让你去清降将,你就清?”陆峥说:“不奉召者皆可杀。可主公没让我乱杀。我去了,能分清谁该杀,谁不该杀。”周虎说:“分得清吗?”陆峥没答。

大军北上的前夜,沈聿把陆峥叫进了宫中。

还是那间偏殿。殿中灯点得极亮,像要把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都照出来。沈聿坐在案后。陆峥进去时,他正提笔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搁了笔,抬起头。

“明日出发?”沈聿问。

陆峥说:“是。”

沈聿看着他。这个人又瘦了些。颧骨下的阴影更深,眼窝也陷着。沈聿说:“这次的差事,难为你了。”陆峥说:“臣只听命。”沈聿说:“你心里不痛快。我看得出来。”陆峥说:“臣没什么不痛快的。臣是武将。武将领命,不问别的。”

沈聿说:“那你今日为何不抬头看我?”

陆峥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沈聿的视线与他相撞。两人对视了片刻。沈聿慢慢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陆峥面前。他伸手,为陆峥把肩上那根没系好的甲绳慢慢系上。陆峥整个人都绷住了。沈聿的手指极凉,从他下颌下方经过时,像一片薄冰擦过。陆峥屏着呼吸,不敢动。

“陆峥,我不是让你去当刽子手。”沈聿说。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听得见。“前朝那些藩将,投降的不是没有。可他们降,是因为旧主已死。等哪日天下不稳,他们第一个反。这是乱世的规矩。若我不做这个恶人,将来死的人更多。”

陆峥说:“臣明白。”

沈聿说:“你明白,可你不忍。你这个人,杀得了对面的敌将,却看不得降卒掉脑袋。是不是?”

陆峥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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