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死诏书是沈聿亲笔写的。
他坐在含元殿的西暖阁里,灯只点了一盏。那卷黄绫铺在案上,像一截被人从龙袍上撕下来的空荡荡的袖子。李安在旁研墨,墨汁一圈一圈地转,声音又黏又稠,像这夜里的时间被人搅着,半天不往前走。沈聿提笔,悬在半空,久久没落。
“陛下。”李安低声道。他的嗓子是紧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沈聿没应。他落了笔。“罪臣陆峥。”四个字。笔锋极稳。李安看见沈聿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那笔像不是笔,是刀,一点一点在黄绫上割出一个人的名字来。写到最后“鸩酒一壶,即刻饮尽”时,沈聿顿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把笔搁下,说:“去。”李安没动。沈聿抬起头。他眼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这殿里没点灯的那半边。
“李安,连你也不听朕的话了?”沈聿说。
李安跪了下去。他磕了三个头,起来时额上一片红。他伸出双手,捧起那卷黄绫。沈聿没再看他。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殿门。那身玄色龙袍在灯下像一堵黑墙。李安想,这大概就是自己要一辈子守着的墙。他退出去。身后的门轻轻合上,像合上了一只再也不会张开的眼睛。
将军府比李安想得要静。
陆峥已经起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李安进门时,看见他坐在正堂阶上,手里拿着半块干掉的麦饼。那饼碎了,像捧着一把土。他见李安来,也不起身,只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瞬。陆峥笑了一下。他说:“是酒吗?”
李安没说话。他把诏书递出去。陆峥接了。他认字不多,可那上头“陆峥”两个字,他认得极清。他看得很慢,像要把那几行字一个个嚼碎咽了。然后他说:“好。我接。”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他今日没穿甲,只着了件半旧的黑衣。李安想,陆峥这辈子,好像从没穿过这样素的衣裳。他忽然不像个将军了。像个人。像这城里千千万万个、天没亮就要起来讨生活的人。
酒端上来时,陆峥已经站在了堂前。
那酒装在一只极普通的白瓷壶里。壶身素净,壶颈系着一条细黄丝。陆峥伸手去提。他的手很稳。李安想,这人到了这种时候,手还这样稳。他想起很多年前,陆峥在配军营里第一次拿刀,也是这双手。那时候刀比手重。现在,命比酒轻。
“陛下传旨时,有没有敲三下剑鞘?”
陆峥问。他看着李安。那目光像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又静又利。
李安闭了闭眼。他说:“没有。”
陆峥便笑了。那笑不苦,也不怒。倒像是这问题他早问过无数遍,答案也早听过了无数遍。他说:“好。我知道了。”他拔开壶塞,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那酒极苦。不是一般的苦。像有一把烧化了的铁,从他喉咙里往下灌,一直烧到心口。陆峥想,这便是沈聿给他的最后一杯酒。他忽然觉得,这酒也像沈聿。又冷,又烈,入口时让人疼,可咽下去,又舍不得。他笑了一下。壶从他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碎了。那声音在死寂的将军府里炸开,像有人把整座府邸最后一点活气也摔碎了。
陆峥想说话。他张了张嘴。血从唇间溢出来。他抬手,在怀里摸。摸到了那两方帕子。他攥在手里,朝李安递过去。李安上前,扶住他。陆峥整个身子都压在他肩上。李安听见他在耳边说:“还给他。下辈子……不做君臣。”
说完,他便软了下去。
李安没有哭。他把陆峥放平在正堂的地上,把诏书盖在他脸上。他在陆峥身边坐了一会儿。外头起了风,把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吹得簌簌响。李安伸出手,把陆峥攥着帕子的那只手,轻轻合上。然后又掰开。那两方帕子,一方旧的,一方新的,已经揉作一团。李安把它们收进袖中。他站起来,朝外面走去。
门外,周虎跪在阶下。他额角有血,像刚磕过。见李安出来,他抬头,嘴唇抖得厉害。李安说:“别闹。陆将军走得安静。”周虎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低吼。他想扑进去,被两个禁卫按住。李安没再看。他上了马,回宫复命。
沈聿还在暖阁。
李安进去时,他仍坐在原处。灯已经快燃尽了。听见脚步声,沈聿的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他问:“办完了?”
李安说:“是。”
沈聿说:“他说了什么。”
李安想起陆峥最后那七个字。他咽下去,说:“陆将军什么也没说。”他撒谎了。然后他又说:“他只问了,陛下传旨时,有没有敲三下剑鞘。”
沈聿的背,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抽了一鞭。他慢慢转过来。李安看见他眼眶极红,却干得吓人。沈聿说:“你怎么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