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玄独自走完所有流程,安安静静处理完江洛身后所有后事,一晃,漫长又煎熬的半个月,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熬了过去。
这十五天里,白昼与黑夜早已失去原本该有的界限,朝阳升起对他而言不再是新生,夜幕降临也不再代表安眠。他的世界像是被一层永远揭不开的灰色浓雾彻底笼罩,没有光亮,没有温度,没有声响,更没有一点点值得期待的未来。身边再也没有那个轻轻笑着唤他名字的少年,再也没有空气中淡淡散开的橘子糖清甜香气,再也没有画室里笔尖划过画纸温柔细碎的沙沙声响,再也没有一回头就能看见的温柔身影。
周遭的一切景物都还停留在原地,房子没变,街道没变,江边的风没变,四季流转也依旧照常进行,可唯独那个填满他全部人生、成为他一生唯一光亮的人,彻底消失在了人间,再也不会回来。
别人的日子是一天天向前奔赴希望,只有他的日子,停在了江洛纵身坠落、羽毛般轻飘飘落下窗户的那一个清晨,永远止步不前,困在原地,困在回忆,困在无边无际的悔恨与黑暗之中。
他亲自走遍了整座城市大大小小所有陵园公墓,一处一处慢慢挑选,一处一处安静驻足打量,最终放弃了人声嘈杂、游客来往络绎不绝的公共墓园,执意选择了江堤旁那片安静幽深、长满温柔草木的小树林。
这里远离喧嚣闹市,远离人群纷扰,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江水缓缓流动的波澜声响。每一个清晨,天边第一缕破晓晨光都会毫无遮挡地穿透层层枝叶,温柔洒落整片草地,染红江面,照亮整片树林,是整片城市里日出最美、最温柔、最干净的一处地方。
这里,完完全全就是江洛生前心心念念、一生偏爱、反复坐在画架前描摹过无数次的江边日出风景。
只有在这里,他的洛洛才能安安静静,不被打扰,好好长眠。
从选墓地、看石材、敲定墓碑款式、核对每一个字迹排版,再到安葬骨灰入土,林鹤玄没有假手任何一个旁人,所有细碎繁琐又令人心如刀割的小事,他全都坚持亲力亲为,亲手完成。他蹲在墓碑旁一点点清理杂乱丛生的野草,抚平凹凸不平的泥土,一寸一寸收拾干净周围环境。每多亲手触碰一下这片土地,每多为江洛多做一件小事,他心底那份汹涌又无处安放的思念,仿佛就能稍稍得到一丝微弱又可悲的慰藉。
墓碑最终选了最素雅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繁杂雕花装饰的款式,通体沉静素净,一如江洛干净纯粹温柔至极的性子。上面短短一行字,是林鹤玄忍着心口撕裂般的剧痛,一字一痛亲自定下:吾爱江洛,长眠于此。
短短六个字,写尽一生偏爱,写尽一生挚爱,写尽阴阳相隔永不相见的绝望。
从此以后,潮起潮落,日出月沉,四季更迭,年年岁岁江风不息,晨光依旧年年如约而至洒落江面。风景从未改变,美好从未缺席,只是那个满心温柔、热爱日出、热爱生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永远沉睡在了这片温柔风光之下,再也不会睁开双眼,再也不会奔向光亮,再也不会奔向他。
从江洛下葬的那一天开始,林鹤玄硬生生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风雨无阻的习惯。
无论深夜加班办案多晚,无论外面狂风暴雨大雪寒风,无论身体疲惫不堪心口剧痛难忍,每一天,他都会独自一人避开所有人,悄无声息来到这片小树林,来到冰冷无言的墓碑身前,静静坐上很久很久。
他的口袋里永远提前备好江洛最爱吃的橘子糖,一颗颗带着从前熟悉的温度,轻轻整齐摆放在碑前,像是从前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常一样,习惯性分给自己最喜欢的小孩。
空旷林间只有风声作伴,只有江水流淌声响,只有冰冷石碑静静伫立身前,再也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话语。
他常常一个人靠着墓碑慢慢坐下,姿势慵懒放松,像从前无数个午后那样靠着江洛温暖柔软的肩头,独自低声自言自语,絮絮叨叨说着生活里无关紧要的细碎琐事。说起警局队里最近队员们闹出的小小趣事,说起今日天气阴晴冷暖、晚风温柔或是寒凉刺骨,说起路边悄然盛开又悄然凋零的花草,说起江水涨落变化、林间秋叶飘落、冬雪覆盖枝头。
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他一个人不停诉说,不停回忆,不停思念。
他一遍遍在心底默念自己有多想念,有多后悔,有多舍不得,有多痛不欲生。可身前石碑冰冷坚硬,草木沉默无声,风声掠过耳畔匆匆而过,再也没有人伸手温柔抱住疲惫难过的他,再也没有人眉眼弯弯耐心听他慢慢讲话,再也没有人软软依赖地黏在他身边,陪他度过一日又一日朝夕。
曾经支撑他熬过所有凶险案子、熬过所有冰冷孤独岁月的温柔暖意,如今尽数消散落空。日复一日堆积如山的思念沉甸甸压在心底,压抑窒息,无处诉说,无人共情,无人心疼,无人救赎。
可在这片温柔长眠之地之外,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毁掉江洛圆满一生、毁掉江洛幸福家庭、亲手将所有美好全部撕碎碾碎、逼死他此生唯一挚爱的罪魁祸首——王子毅,属于他迟到许久、万众期待的法庭开庭审判,终究还是如期而至,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开庭审判那一日,整片天空从破晓清晨开始,就阴沉压抑到了极致。厚重乌黑的乌云层层叠叠密密笼罩整座城市,死死遮住整片天空,不见一丝阳光洒落,空气沉闷潮湿又闷热窒息,狂风在云层之下隐隐涌动盘旋,带着风雨欲来的压抑寒意,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心头之上。
天色暗沉冰冷,气氛肃穆悲凉,一如所有人此刻沉重悲伤紧绷不已的心情,也早已预示着这场流于表面、走流程一般的法律审判,根本无法抚平江洛一家人惨死带来的毕生伤痛,根本无法换回四条逝去再也无法归来的鲜活性命,根本无法偿还王子毅欠下一辈子都还不清的血债。
法庭内部庄严肃穆,气氛压抑凝滞到令人呼吸都觉得艰难。所有相关涉案人员全部准时到场,旁听席上坐满了林鹤玄熟悉相伴多年的同事战友,每一个人脸上神色全都凝重沉默,满心悲愤心疼,静静端坐等待最终法庭宣判结果到来。
被告席上,王子毅穿着一身灰扑扑毫无光泽的统一囚服,曾经张扬精致打理整齐的头发被尽数剃短,面容憔悴不堪,身形狼狈消瘦,脸色灰暗疲惫,不复从前嚣张狂妄、目中无人、自私蛮横的嚣张模样。
可即便落到这般狼狈境地,即便多条杀人罪证铁证如山无可辩驳,即便亲手灭门一家三口人命惨案摆在所有人眼前清清楚楚,王子毅骨子里深入骨髓的恶毒自私、冷血残忍、毫无半分悔改愧疚之心,半分都没有减少,半分都没有动摇。
面对一条条条理清晰、无可反驳、完整闭环的故意杀人全部确凿证据,面对江父江母无辜惨死、年幼江月小小年纪惨遭杀害离世的惨痛事实,面对被他彻底逼到绝望崩溃、最终跳楼离世的江洛一生悲剧结局,王子毅从头到尾全程都没有一丝一毫愧疚,没有一丝一毫忏悔,依旧不知悔改,不停低声狡辩推脱全部罪责。
他反复不停辩解,声称自己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冲动失控,声称自己只是被言语刺激临时失手犯错,不停哭诉卖惨乞求同情,不断强调自己罪不至死苦苦哀求法庭能够从轻宽大判处,用尽一切拙劣恶心手段为自己滔天罪行拼命开脱罪责,满心满眼只想着苟活下去,只想保全自己性命,丝毫不在意惨死无辜之人,丝毫不在意被他毁掉一生彻底破碎的江洛,毫不在意所有破碎悲凉无法逆转的悲剧过往。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自己有错。
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亏欠江洛一家分毫。
从头到尾,都依旧满心怨毒嫉妒,满心阴暗不甘,觉得一切悲剧都理所应当。
林鹤玄安静孤身一人坐在远处安静的旁听席角落位置,全程一言不发,沉默冷眼静静看着全程庭审过程。
他没有愤怒嘶吼,没有情绪失控,没有当众表露半分悲愤恨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神情起伏,眼底平静无波,看上去淡漠疏离,仿佛眼前这场事关血海深仇、事关挚爱一生悲剧的审判,与自己毫无半点关系。
旁人看着他冷静沉默、不动声色的模样,都只当他伤心过度麻木绝望,早已不在乎一切结果。
可只有林鹤玄自己清清楚楚明白,这份看似平静淡然、面无波澜的外表之下,胸腔深处早已翻涌积蓄起多么恐怖深沉、隐忍到极致、蚀骨噬心、日夜折磨不休的滔天恨意。
他早已不在乎法庭会给出怎样公平公正的法律判决,早已不在乎王子毅最终会被判处多少年牢狱刑罚,早已不在乎世人眼中所谓公道正义、法理惩戒。
法律能判他牢狱刑期,能限制他人身自由,却无法让他体会江洛承受过的万分之一痛苦,无法弥补破碎毁灭的人生,无法换回逝去再也回不来的家人,无法挽回纵身坠落永远离开自己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