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之秋,凉意如细针,顺着阿房宫密密匝匝的瓦缝钻进殿内。
中秋夜后的流言,如秋后的蛛丝,粘稠而阴冷,将那个住在梧桐林深处的少年重重裹挟。
清河公主慕容钰那决绝离去的背影,与那句“莫忘男子立世之根本”的重话,成了慕容冲日夜反复横跳的噩梦。
他独立于寝殿的轩窗前,案头上那本《黄帝内经》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他无法告诉阿姐,他之所以默认那“面首”之名,是为了保住她的清白;
他也无法告诉阿姐,在那场荒唐的行刺之后,那个曾灭了他们燕国的氐族君主,竟因为看见他眼角的一滴泪,便在磐石之上生生收了手。
那种被凌辱的战栗感和劫后余生的荒诞感交织在一起,教他日夜难安。
“公子,该换药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卑微而温顺。
慕容冲侧过头,看着那名唤“高盖”的宫人。
在阿房宫众多的宫人中,高盖是最不出众的一个,身形瘦削,脸上终日带着平和得近乎麻木的笑意。
慕容冲并不知道,这张易容过的面皮下,隐藏着一颗曾执掌大秦生杀大权、如今却渴求饮血复仇的暴戾灵魂——原秦王符生。
高盖低着头,视线落在慕容冲那削瘦的肩膀上。
他记得多年前,他在捕兽网中冷眼看着那个苻坚挣扎时,是这个慕容冲飞身而下。如今天道轮回,自己成了奴,他也成了奴。
高盖手法极轻地解开慕容冲肩上的白绫,看着那道由苻坚亲手刺下的、正在结痂的剑伤。他的眼底掠过一抹极其隐秘的、扭曲的快意。
他在心中冷笑:苻坚啊苻坚,你自诩仁义,我要你亲手毁了你最珍视的“知音”。
他亲手将慕容暐的密信递到慕容冲手中,诱其入局;又暗中向苻坚通风报信,看这出“救命恩人”相残的戏码。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苻坚的“大同梦”彻底粉碎,让这长安城再次陷入血海深仇。
然而,在日复一日的捧剑侍药中,看着这少年在大秦的权欲漩涡中痛苦挣扎,高盖那颗早已干涸的残暴之心,竟偶尔会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护主之情。
“公子,秦王虽然刺了您一剑,可这些日子,他几乎把御书房都搬到这儿来了。”高盖压低声音,语调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些经卷、还有那万株梧桐,王说,那是为了凤凰栖息准备的。”
慕容冲没有接话。
自中秋之后,苻坚果然践行了诺言,未碰慕容钰分毫,对他,也并无强行索取,却几乎每日都流连在此。
他会坐在一旁看书,或是在案前与慕容冲对弈,甚至不避讳地谈论起氐族与鲜卑交战时的得失。
“凤皇。”
一道低沉而平和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步履声不徐不疾,
无需通报,慕容冲也知道是谁。
苻坚步入内殿时,并未穿着象征王权的衮冕,只是一袭寻常的玄色长衫,衣角处绣着淡淡的流云纹。
他摆了摆手,示意高盖退下,自顾自地走到慕容冲身旁坐下。
“凤皇”二字,本是慕容冲在燕国时,因父母爱其如珍宝而取的乳名。如今从这个氐族男人嘴里吐出来,竟带着一种让慕容冲感到窒息的温软。
“王既已得到了‘凤皇’的娈童之名,又何必再做这副悲天悯人的姿态?”慕容冲冷声嘲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苻坚不恼,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竹简,轻轻放在案上。
“孤在藏书阁寻到了这卷燕国的民歌。孤一直想让你明白,孤南征北战,并非为了屠戮。普天苍生,尽管样貌礼节不同,但待人接物的忠善义勇是一样的。”
慕容冲没有回话,苻坚苻坚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纯真,继续说“凤皇,你读过那《黄帝内经》,可知其中‘长生’二字究竟为何意?”
慕容冲看着那卷家乡的竹简,手指微微颤动。
他曾以为苻坚是一个如符生般残暴无礼的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