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是青柠味的,酸涩得让人眼眶发红】
十一月的风开始带刀了,刮过教学楼拐角时,能听到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呜咽。天是灰蒙蒙的铅色,像谁把一整盒铅笔屑都倒在了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操场边的梧桐早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乞讨的手。
苏奕裹紧了校服外套,站在体育馆的侧门边。他等了很久了,久到脚尖发麻,久到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体育馆里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撞在他心口上。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深夜发来的:「明天下午三点,体育馆后面,我有话跟你说。」
发送者的备注是:陈屿。
苏奕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三点十七分。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苏奕,你在这儿干嘛呢?」林晚意从教学楼那边小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鼻尖冻得通红,「陈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搬作业本呢。」
苏奕把手机揣进口袋:「……等一个人。」
「谁啊?」林晚意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空无一人的体育馆后门,「等这么久?脸都冻白了。」
「没谁。」苏奕扯了扯嘴角,「走吧,去搬作业。」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皮门还是关得严严实实的,上面的绿漆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去年这时候,那扇门后面站着陈屿,手里捏着一罐还冒着凉气的青柠汽水,递给他时说了句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尝尝,新口味」之类的话。
那时候十一月的风还没有这么锋利。
苏奕收回目光,跟上林晚意的脚步。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在冰冷的地面上摇摇晃晃。高三教学楼的灯亮了几扇窗户,映出伏案疾书的影子。再往上,五楼最左边那扇窗是黑的,那是他们班的教室,陈屿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桌上常年摊着一本翻烂了的《百年孤独》。
今天那本书应该还在桌上。但人不在。
「哎,你知道吗,」林晚意边走边说,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眼镜片,「我听说陈屿昨天跟他爸又吵了一架,在教导处门口,好多人看见了。」
苏奕的脚步顿了一下:「……吵什么?」
「还能吵什么,他爸想让他转去省重点,他不愿意。」林晚意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说陈屿这人真够倔的,省重点多好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他倒好……」
后面的话苏奕没有听进去。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天上飞,有一片干枯的梧桐叶贴在他脸上,冰凉的,带着土腥味。他伸手摘下来,叶片已经脆得轻轻一捏就碎了。
去年这时候,陈屿也站在那扇铁皮门后面等过他。那天是他生日,陈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插了根蜡烛,火苗在风里颤颤巍巍的。他说快许愿,苏奕就闭上眼睛。其实什么愿都没许,因为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陈屿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睫毛上沾了一点奶油,他就觉得什么愿望都不用许了。
那天的青柠汽水也是陈屿买的,两罐,一人一罐。苏奕嫌太酸了,喝了一口就皱眉,陈屿就把他那罐换过来,说那你喝我这罐,甜的。
其实就是普通的青柠汽水,哪有什么甜的。但苏奕还是接过来喝了。十月底的风还是暖融融的,带着桂花的甜香,他们坐在体育馆后面的台阶上,一人一罐汽水,看着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子色。
陈屿说:「明年这时候我们还在这儿喝汽水。」
苏奕说:「行。」
「拉钩。」
「幼不幼稚。」
「拉不拉?」
「……拉。」
苏奕又按亮手机。三点二十五分。没有新消息。他点开陈屿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昨晚那句「明天下午三点」。再往上翻,是上周五:「苏奕,周末有空吗?我弄到了两张电影票。」再往上,是他生日那天:「生日快乐,我在老地方等你。」再往上……就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风灌进领口,冰凉刺骨。
「苏奕,你没事吧?」林晚意回过头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脸白得跟纸一样。」
「没事。」苏奕摇摇头,加快了脚步,「就是……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