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回来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苏奕的生活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早读、上课、趴桌、放学、路过那棵梧桐树。树根下面偶尔放着东西,有时候是一颗橘子,有时候是一小袋糖炒栗子,有时候是一张便利贴。但频率比以前少了,陈屿那边的限制似乎更严了,何川也来得不那么勤了,偶尔在走廊里碰见,冲苏奕挤挤眼,比个手势,意思是「屿哥一切都好」,然后快步溜走。
苏奕不催。他把那些隔几天才出现一次的便利贴照旧收进《百年孤独》里,书越来越厚了,鼓得像塞了一整个秋天的落叶进去。他有时候在课间翻开某一页,看那些不同材质、不同颜色的纸条从书页间露出边角,像从时间的缝隙里长出来的叶子,一页一页地叠着,把那段看不见人的日子填得满满的。
陈屿的新号码苏奕存进了通讯录,备注是「屿」。两人偶尔发消息,频率不高,有时候是陈屿半夜发来一条「还没睡?」,苏奕醒着就回一句「你也没睡」,对面沉默几分钟,回一个「在想你」,然后苏奕盯着那三个字盯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有时候是苏奕拍一张食堂午饭的照片发过去,两分钟后回过来一张省城高中食堂的餐盘,同样简陋,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用表情符号拼的。
十一月很快就走到了尾巴,梧桐树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的那天,苏奕站在树底下看了很久。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干枯的褐黄色,边缘卷了起来,像一个合拢的手掌。他弯腰捡起来,想着铁盒子又要有新住户了。
十二月初的时候竞赛成绩出来了。苏奕拿了省二等奖,排名不算最高,但在他那个「学渣」身份底下已经足够令人跌破眼镜了。沈老师把奖状递给他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当着一众老师的面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藏着」,苏奕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书包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倒是陆星朗激动得跟拿了奖的是自己似的,在班里嚷了一整个中午,逢人就说「我们奕哥是省二等奖,牛逼吧」,被苏奕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才消停。
奖状后来被苏奕塞进了铁盒子里,压在《百年孤独》底下,和那些青柠汽水罐子放在一起。
十二月过得比十一月快一些。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早读的时候教室的窗户上蒙着厚厚一层白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又擦掉,留下一片模糊的水痕。苏奕的围巾几乎没摘下来过,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梁的轮廓。午休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觉,脸朝着前面第三排空着的座位,有时候睡醒了会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水,也不知道是谁放的,林晚意说是她顺路买的,陆星朗说是他干的,苏奕谁也没信。热水杯底下偶尔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线条拙劣得像小学生画的。
苏奕把那些小太阳也收起来了。他知道是谁画的。何川的笔迹他认得出,但这种圆滚滚的线条跟何川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搭,倒像是另一个人隔着电话口述,何川在旁边照猫画虎。
跨年夜那天学校放了半天假。苏奕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口的馄饨摊亮着暖黄色的灯,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香气扑鼻。他没忍住买了碗馄饨打包带回家,坐在书桌前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的夜色。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一朵红的,又砰的一声炸开一朵绿的,碎光簌簌地落下来,在窗玻璃上映出转瞬即逝的彩色。苏奕咬着馄饨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烟花发给陈屿,配文:「跨年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震了。陈屿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省城那边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什么星星,但角落里有一小簇亮光,大概是远处放的烟花,模糊成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晕。配文只有两个字:「新年好。」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寒假回来,我想办法见面。」
苏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把那点窗外烟花的碎光都吞进去了。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锁了屏,把剩下的馄饨吃完。
寒假来得比预想的快。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就彻底安静了,教学楼锁了门,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连麻雀都少了。苏奕在家待了一周,白天看书、写题、翻那本越来越厚的《百年孤独》,晚上等陈屿的消息。消息少且短,有时候是「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有时候是「我爸出差三天,我有空」——苏奕看到最后那条的时候手机差点没拿稳。
「有空」这两个字落在他眼睛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苏奕立刻坐起来,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你爸出差?几天?」
陈屿秒回:「周三到周五,三天。我周四能出来。你来省城?」
苏奕的心跳快了两拍。周四,后天。他低头盘算了一下,寒假期间爸妈都在上班,白天家里没人,他出门去省城坐大巴两个半小时,来回五个钟头。如果当天去当天回,时间有点赶,但如果……他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你住的地方方便吗?」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先脸烫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我当天来回,下午就走。」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方便。」
苏奕盯着那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橘黄色光,窗帘没拉严,那道光的缝隙跟往常一样落在天花板同一处。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又压下去,又弯起来。
第二天他提前跟爸妈说了要去省城找同学玩,爸妈没多问,只叮嘱早点回来注意安全。苏奕点头说好,转头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书包里装了一本书、一瓶水、两块巧克力——和上次去竞赛时一样的配置。不一样的是这次他多带了一件东西:那个铁盒子里那罐还没喝的青柠汽水,铝罐上的水珠早就干了,但罐身还保留着陈屿那天递过来时被攥出来的微微凹陷。苏奕把它放进书包最底层,贴着一件叠好的毛衣。
周四早晨苏奕五点半就醒了。窗外的天色跟上次出发时差不多,灰蒙蒙的,带着霜冻过后的清冷。他洗漱完穿好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比平时理得整齐了些,围巾围了两圈把下巴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眼睛。他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书包,书、水、巧克力、汽水罐——都在。他拉好拉链,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
大巴在八点出头到了省城客运站。苏奕下车的时候冷风灌了他一个激灵,他缩了缩脖子,在客运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条消息:「到了。」
对面秒回:「在哪?我来接你。」
「客运站南门。」
「等着,十五分钟。」
苏奕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南门旁边的栏杆上等。客运站人来人往的,拖着行李的、举着牌子的、抱着孩子的,嘈杂的人声和车喇叭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苏奕没怎么注意那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冬天的阳光从客运站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
十五分钟不到,一辆深蓝色的电动车从街角拐过来,刷地停在他面前。骑车的人穿着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棕色的眼睛。那人摘了头盔,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冲苏奕弯了弯嘴角。
「上车。」
苏奕看着他,那个人的下颌线比上次见面时圆润了一些,脸颊上多了点肉,整个人看起来没十一月那么瘦了。他跨上电动车后座,手扶着座椅边缘,不知道往哪儿放。陈屿回头看了他一眼,抓起他一只手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然后另一只手握住了车把:「搂着我腰。」
苏奕的手指在陈屿口袋里蜷了一下,隔着羽绒服内衬摸到他的腰侧,微微收紧。陈屿蹬了一脚,电动车嗖地窜了出去,风呼地灌过来,把苏奕的围巾吹得往后飘。他坐在后座上,脸藏在陈屿后背后面,冷风都被挡了大半。陈屿后背很宽,羽绒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一颠一颠的,苏奕把脸靠在上面,能闻到羽绒服上残留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点点陈屿身上那股说不上来的气息。
电动车在省城的小巷子里左拐右拐,穿过几条窄窄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面。楼不高,六层,外墙贴着白底蓝条的瓷砖,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陈屿把车停好,锁了,回头看了苏奕一眼。
「我爸不住这儿,这是我舅舅家空着的房子,他给了我钥匙。」陈屿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没人来,放心吧。」
苏奕从后座上下来,站在楼道门口。冬天的阳光照在瓷砖墙上,把剥落的边缘照出一圈亮晶晶的灰。他跟着陈屿上了三楼,楼梯间窄窄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灭下去。陈屿在前面走,脚步不快,苏奕跟着他的后脑勺上楼,羽绒服的帽子在背后晃啊晃的。
三楼左边那扇门,陈屿掏出钥匙拧开了,侧身让苏奕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