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奕搬完作业本回到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走廊的灯亮了两盏,昏黄的光把瓷砖地面照出一层油亮亮的反光。他推开门,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码得整整齐齐,黑板右下角还留着下午数学课没擦干净的公式。
陈屿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苏奕经过时放慢了脚步,余光扫了一眼桌面——那本《百年孤独》果然还在,摊开在第一百三十七页,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帽没盖,是陈屿的习惯,他说盖来盖去麻烦。
苏奕站在那张课桌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已经卷了边,上面是陈屿的字迹,笔画张扬得像要飞起来:「物理作业记得抄我的。」落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那是上上周的便利贴了。苏奕没撕,陈屿也没撕,就那么贴着,被翻书蹭掉了边角,被日光晒褪了颜色,但还在那儿。
苏奕伸出手,指尖在那张便利贴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在陈屿后面两排,靠墙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陈屿的后脑勺——如果他在的话。此刻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椅背,还有椅背上搭着的一件校服外套,藏蓝色的,袖子卷了两截。
他没把外套带走。
苏奕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声呜咽。
手机震了一下。
苏奕几乎是立刻拿起来,屏幕亮着,却是林晚意发来的消息:「你走了没?一起回家?」
苏奕打了两个字:「你先走。」
林晚意回了个「OK」的手势,又补了一句:「别等太晚,明天还要早读呢。」
苏奕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写题。写了半页,笔停住了。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陈屿的座位,那件藏蓝色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晃。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件外套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在陈屿的桌面上。然后他想了想,又从自己书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两行字:「外套我帮你收好了。明天记得穿。」犹豫了几秒,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你还好吗?」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有点傻。陈屿又看不到。但他还是把便签纸贴在了外套上面,压了压边角。
做完这一切,苏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背好书包,关了灯,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被风吞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墙和墙之间弹来弹去,听着格外清脆。苏奕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朝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
尽头是楼梯拐角,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旁边是一面落了灰的消防栓镜子。镜子里映着走廊的灯,昏昏沉沉的。
什么都没有。
苏奕收回目光,转身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响下去,越来越远。
他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撞见了年级主任周老师,手里夹着一摞文件,正往外走。
「苏奕?怎么还没走?」周老师推了推眼镜。
「刚写完作业。」苏奕说。
「行,早点回,外面降温了。」周老师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今天下午看见陈屿了没?他爸中午来学校了一趟,好像要把人领走,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我下午开会去了,没顾上问。」
苏奕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没看见。他下午没来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