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归（第1页）

寒假结束得比预想快。

苏奕返校那天是二月末，天气还冷，但风里已经少了十一月那种刀子一样的锋利，多了一点点软的、温吞的潮气，像冬天终于开始松动自己的牙口。校园里的梧桐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鼓起了一粒一粒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芽苞，裹在深褐色的鳞片里，挤挤挨挨的，像攒了一整个冬天的话，等着春天来的时候一口气说出来。

苏奕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吵吵嚷嚷的，一个寒假没见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带了家乡特产在分，有人晒黑了有人胖了一圈。陆星朗老远就朝他挥手：「奕哥！这儿！」

苏奕走过去，陆星朗上下打量他一眼：「哟，胖了一点点，气色不错。寒假干啥去了？」

「没干啥。」

「你骗鬼呢，」陆星朗凑过来压低声音，「何川跟我说你跑省城去了。见着陈屿了？」

苏奕看了他一眼，陆星朗一脸"我都知道"的表情，笑嘻嘻地拍了拍他肩膀：「行行行，不问了。反正今天有好消息，你等着看。」

苏奕没来得及问他什么好消息，上课铃就响了。他照例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课本掏出来摊开，目光习惯性地往前扫了一眼——然后他的视线钉住了。

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有人。

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藏蓝色的，袖子卷了两截。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不是《百年孤独》了，换成了一本崭新的练习册，扉页还没来得及写名字。桌角搁着一支笔，笔帽没盖，横在练习册旁边。

那个人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头发比寒假前短了一些，鬓角推得干干净净的，露出耳廓好看的弧度。后颈上那颗淡棕色的痣还安安静静地待在老地方，在日光里泛着一点浅浅的颜色。

苏奕坐在座位上，手指搭在课本边缘，指甲掐进了纸页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震了一下，像一口沉睡了很久的钟忽然被人敲响了，嗡嗡的回音从胸口一直震到指尖。

前排那个人的后脑勺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深棕色的眼睛对上苏奕的目光，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半又收住了，跟苏奕一样，好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出来。

苏奕的嘴巴动了动，没出声。陈屿冲他眨了一下眼，然后转回去重新趴下了，后脑勺对着他，但那只搁在桌上的手慢慢挪到了桌边，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两短一长——是他们以前传纸条时用的暗号。

苏奕看着那两根在桌边敲出节奏的手指，低下头，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课本后面的那张脸已经笑开了，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压都压不住。他使劲抿了抿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折成小方块，趁着老师还没进来，从桌面上推了出去。

纸块从第四排滚到第三排，停在陈屿手肘旁边。陈屿的手覆上去，把纸块收进掌心，低头展开。上面写着：「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屿在纸背面回了一行字，趁苏奕低头捡笔的时候从椅背缝隙里递过来：「前天。手续办完了，转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苏奕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把纸折好塞进了笔袋最里层。前排陈屿的后脑勺在晨光里晃了一下，耳廓被日光照得微微透亮，上面有一层细小的绒毛，在逆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苏奕盯着那片耳廓看了一会儿，低头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字：「好。」

第一节课是老周头的语文，他在讲台上念《兰亭集序》，底下照旧睡了半班。苏奕没睡，坐得笔直，目光落在前面那个人的后背上。陈屿也趴着，脸朝窗户那边，但他放在桌边的那只手时不时会动一下，有时候食指敲两下桌面，有时候把一支笔从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回来，安静地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奕知道他在干什么。那些看起来无意识的小动作，都是说给他听的——我在，我没走，我在这儿。

下课铃一响陆星朗就从旁边窜过来了，拍着苏奕的桌子压低嗓门喊：「看见没！陈屿回来了！我就说有好消息吧！」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听见了，前面陈屿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陆星朗立刻缩了缩脖子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

苏奕站起来，走到第三排。陈屿也从座位上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的有人往这边看，有人冲陈屿打招呼说「屿哥回来了啊」，陈屿点点头应一声，目光一直没离开苏奕。

「瘦了点。」苏奕说。

「你也是，」陈屿伸手想碰他的脸，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改成拍了拍苏奕的肩头，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能懂的小心翼翼，「中午一起吃饭？」

苏奕点点头，转身回座位。经过的时候擦肩而过，陈屿的指尖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又凉又快的，像风里的一片叶子不小心碰到了皮肤。苏奕没回头，但手背那片被蹭过的地方热了一小会儿才凉下去。

中午食堂人挤人。苏奕和陈屿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面对面。陆星朗和林晚意识趣地坐到了隔壁桌，隔着一排椅子假装专心吃饭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何川端着盘子四处张望了一圈，看见陈屿就快步溜过来，在旁边挤了个位子坐下，冲苏奕挤了挤眼。

「屿哥，奕哥，」何川压低声音，「没人跟着吧？我爸说他今天上午看见你爸的车在学校门口转了一圈，停了大概十分钟才走。」

陈屿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我知道。他不同意我转回来，手续是我自己办的。他今天来是想找我谈，我没见。」

苏奕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瞬，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陈屿碗里：「先吃饭。」

陈屿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嘴角弯了一下，夹起来吃了。何川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之间那种安静又默契的氛围，识趣地低头扒饭，没再多嘴。隔壁桌陆星朗正在跟林晚意说些什么，林晚意一边听一边往苏奕这边瞟了一眼，然后冲陆星朗比了个"嘘"的手势。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苏奕走在陈屿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廊里人不多，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趴着。走到拐角处的时候陈屿忽然往旁边侧了一步，拉住了苏奕的手腕把他带进了楼梯间下面那片半明半暗的角落。

「苏奕，」陈屿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我爸那边的事你别担心。我转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他再怎么闹，我成年了，他管不了我。」

苏奕靠在墙边，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上方通气窗透进来一小片灰白色的光，落在陈屿的眉骨和颧骨上，把他的轮廓照出深深的阴影。他仰头看着陈屿，伸手把他校服领子翻折的那一小块顺了顺：「你爸不让你回来，你怎么转的？」

「找了我妈。」陈屿说，声音平了一些，「她帮我签的字。她说反正我死活不转去省重点，在哪儿都一样，不如让我回来好好考。」

苏奕的手指在陈屿的领口停了一下：「你妈……她知道了？」

陈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一点暖：「她说，你开心就行。」

苏奕没说话。他把陈屿的领口整好了，手收回来的时候被陈屿握住了，十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通气窗偶尔灌进一阵风，把两个人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陈屿低头抵着苏奕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浅浅地交缠在一起。

「苏奕，」陈屿的嘴唇离他很近，近到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触感扑在他唇上，「以后每天都能见到你了。」

苏奕抬起眼看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两小潭蓄满了光的池水，里面有他的倒影，一小个，被安安稳稳地拢在瞳孔中央。他偏头在陈屿的嘴角碰了一下，很轻，像在确定这个人真的在。

「嗯。」他说。

两人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手指扣着手指，谁也没说话。午休的校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篮球拍地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后来上课铃响了，两个人松开手从楼梯间里走出来，一前一后地回到教室，脸上都看不出什么异常。但苏奕坐下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陈屿手指扣进去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