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记得第一次见到苏奕,是高一下学期换座位之后。
班主任在讲台上拿着座位表念名字,他趴在桌上懒得听,反正坐哪儿都一样。直到老师念到"陈屿,第三排靠窗",他拎着书包挪过去坐下来,低头把桌肚里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废纸团扒拉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有人在他正后方坐下来了。
他没回头。第一天也没什么好回的。但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阳光从侧面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又折回去,在他课桌上投了一小块晃动的光斑。那光斑忽然被什么遮了一下,他下意识偏头,看见自己的椅背上方多了一片影子——有人趴在他后面,脸朝着他的方向。他没看见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的,在午后的日光里白得有点晃眼。指尖微微垂着,像睡着了之后自然放松下来的弧度。
陈屿看了那只手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黑板。但他记住了那只手。
后来他知道了那双手的主人叫苏奕。话少,成绩中不溜,上课趴桌睡觉,被老师点名就说"不会"。陈屿一开始没太在意这个人,除了他隔三差五出现在自己后脑勺的视线范围里,好像也没别的特别之处。但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苏奕趴着睡觉的时候脸总是朝着他的方向,从椅背和桌面的缝隙里看过去能看见他半阖的眼和微微弯着的嘴角。比如课间苏奕去水房打水会经过他的桌边,每次都会低头看一眼他桌面上摊着的书,什么也不说就走过去了。比如有一次他回头借橡皮的时候,苏奕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苏奕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耳尖在午后的光里泛了一小片极淡的红。
陈屿当时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那种感觉持续了很久,久到晚上躺在床上还在想,那个人的耳朵红了。是日光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高二那年冬天陈屿过生日,班里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不在意,生日这种东西从小到大没过过几回。但那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肚里多了一个东西——一罐青柠汽水,铝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罐身底下压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他展开来,上面只有两个字:"生日。"笔迹工工整整的,跟他后面那个老写潦草字的人不太一样,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他回头看了苏奕一眼。苏奕低着头在翻书,表情淡淡的,但那只握笔的手在桌面上微微顿了一下,像在等什么。陈屿没说话,转回来把那罐汽水拧开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炸开。酸,但酸完了有回甘。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口袋里。
那天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多等了一会儿。苏奕慢吞吞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卫室旁边,脚步明显顿了一拍。陈屿走过去,手里捏着第二罐青柠汽水,递到他面前:"喝了你的,还你一罐。"
苏奕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他低头看了看那罐汽水,又抬头看了看陈屿,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谢谢。"然后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谁也没多说话,但那罐汽水苏奕拿了一路,到家门口才拧开喝。
后来他们之间的"汽水往来"就变成了某种不成文的习惯。月考完了陈屿买两罐,苏奕拿过去喝一口然后放回他桌上。体育课跑完八百米,陈屿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罐冰的丢给苏奕。苏奕接住了,用罐身贴了贴自己被太阳晒红的脸颊,凉得眯了眯眼。陈屿看着他那个表情,心口又被轻轻撞了一下。跟之前一样的那种撞,但比之前重了一点。
高三那年的十一月,陈屿决定在某个下午跟苏奕说一件事。他想了很久,从十月想到十一月,从在草稿纸上画青柠想到在深夜的对话框里打了字又删掉。最后他定了十一月十三号,周五下午三点,体育馆后面。他在前一天晚上发了条消息给苏奕:"明天下午三点,体育馆后面,我有话跟你说。"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像揣了一只兔子在胸腔里蹦。苏奕回了一个"好"字,简简单单的。陈屿看着那个"好"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明天下午要说的那些话。
第二天中午他刚出校门就被截住了。
陈振华的车停在路对面,车窗降下来露出那张瘦削的、眉头紧锁的脸。陈屿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没动,看着他爸从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那时候离三点还有两个多小时,他以为说几句话就能走。
他不知道他爸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转学证、接收函、新学校的录取通知,一摞纸从陈振华的手里递过来,被风吹得哗哗响。"你下午就走。东西不用收了,那边都买新的。"陈振华的声音不高,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屿站在午后的风里,十一月的风开始带刀了,刮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我不走。"
"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陈屿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着他爸的脸。那张脸上有他没见过的疲惫和一种极其固执的、不容商量的东西。他爸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臂之内。然后争吵就来了,声音越来越大,从校门口到教导处门口,从教导处门口到学校大厅。有人路过,有人回头,有人窃窃私语。最后是响亮的一声——陈振华的手掌落在陈屿的脸上,把他的头打偏过去,耳朵里嗡嗡响了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陈屿什么也没听见,只看见大厅地砖上的裂缝从脚边一直延伸到墙角。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爸已经把手机从他口袋里掏出来摔在地上了,屏幕碎成蛛网一样的花纹。卡拔出来揣进了自己口袋。陈屿蹲下去捡起那个碎屏的手机,掌心被碎玻璃硌了一下,没出血但痛得刺麻。他站起来看着他爸的背影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跟上。车在前面。"
陈屿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个碎了的手机。大厅的墙上挂着一面钟,指针指在两点四十分。他离体育馆后面的铁皮门还有二十分钟的路程,被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和他爸堵在中间的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碎屏上最后那一眼的对话框,苏奕回的那个"好"字还安安静静地待在屏幕正中央,被蛛网状的裂纹从中间切成了好几块。
他跟着他爸走了。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教学楼灰白色的轮廓在十一月的天空底下立着,五楼最左边那扇窗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他桌位靠窗的方向。苏奕大概已经在路上了,手里攥着手机往体育馆后面走,铁皮门关着,绿漆剥落了一大块。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学校的围墙、门口的梧桐、路口的小卖部,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色块。陈屿坐在后座上,手心里攥着那个碎屏的手机,在颠簸的路面上用指甲一下一下扣着裂缝边缘的碎玻璃。他爸在前面开车,后视镜里只能看见他绷着的下颌线。陈屿把手机翻过来,用食指在碎屏上描了一下那个"好"字的轮廓——从横到竖到勾,一笔一划地描完了。然后他把手机塞进裤兜里,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一种更深的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挽回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