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铺满苗寨群山,晒谷坪的蓝布渐渐收归木棚,晚风褪去白日暖意,添了几分秋末的清凉。
方凌叙的苗疆之行终究迎来尾声。
他本就是踏遍山河的旅人,随性而来,亦随性而去。数日停留,从晚风识俗、晨雾观泉,到竹楼听笙、坪间观染,短短几日,却抵过他游历许多地方的漫长观感。这片山野纯粹古朴的风物与人情,早已悄悄落在他心底。
离寨那日天气极好,万里无云,青山澄澈透亮。
杨景初如常一身素衣,送他至寨口的盘山路口。两人一路缓步而行,没有过多离别的怅然,只有萍水知己的坦荡平和。几日相伴闲谈山河民俗,皆是随心而行、尽兴而止,无需煽情,不必不舍。
“山路颠簸,一路稳妥。”杨景初语气清淡平和。
方凌叙背着行囊,回头望了一眼层层叠叠的吊脚楼,轻声道谢:“此番入苗疆,最大的收获,不是山水风光,是听你讲遍了这里千年的民俗底蕴。多谢你几日引路解惑。”
临别之际,两人自然互换了联系方式。
没有郑重的约定,没有刻意的挽留,只是简单一句随口的嘱托。
——往后行路有见闻,山居有新事,便可互相告知。
客运车缓缓驶离苗寨,连绵青山不断向后倒退,熟悉的梯田、竹楼、古井一一淡出视野,最终化作远处一抹青黛轮廓。
方凌叙靠在车窗边,翻看着这几日拍下的照片:晨雾笼罩的山泉、晾晒翻飞的蜡染蓝布、老者吹奏芦笙的侧影、山间错落的古朴村寨。每一帧画面,都留存着独属于苗疆的温柔厚重。
离开深山之后,方凌叙继续自己四方行路的旅程。
他去往邻省的古村落,走访山间老祠,记录各地濒临失传的老手艺。日子依旧自由闲散,只是从此多了一个日常联络的友人。
两人的联系极为清淡舒服,全然是知己闲谈的模样,没有频繁打扰,却日日有零星碎语。
方凌叙每到一处新的山水,便会拍下当地的风土景致,发给杨景初。
他会细说别处的农耕方式、民间手艺、山川地貌,对比苗疆的山水智慧,认真分享自己行路的所见所闻,践行自己“四方行路、叙述故事”的本心。
杨景初身居深山村寨,日常安稳平淡,晨起采草护泉,闲时看寨中人制蜡染、锻苗银、编竹器。
他总会耐心回复方凌叙的见闻,偶尔细说寨里的日常:今日山间新开了何种山花、古井泉水汛期愈发充沛、老匠人新完成一套纹样古朴的苗银饰件、寨里孩童学着吹起了稚嫩的芦笙小调。
有时是清晨一句简短的山间早安,有时是夜里几句关于风物民俗的闲谈,有时只是一张静谧的山景原图,无需刻意找话题,却从不会生疏。
方凌叙走过繁华古镇、湍急江河、幽静山谷,见遍世间百态。
杨景初守着一方群山古寨,岁岁安稳,固守故土文脉。
一个行遍四方,一个坐守一山。
隔着遥遥山海,他们依旧保持着最纯粹的交流,以山河为语,以风物为谈。
昔日苗寨一场微醺偶遇,短短数日结伴,最终酿成了长久的山海相逢。
山水有间隔,叙语无断绝,日日轻叙近况,岁岁不负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