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悄然走到尽头,几场连绵秋雨姗姗而至。
雨丝不似盛夏骤雨那般猛烈急促,绵绵密密,终日萦绕山谷,将整片深山裹进一片朦胧水汽之中。连日阴雨,山林终日笼罩在薄薄水雾里,泥土与腐叶被雨水浸透,空气潮湿温润,草木吸饱甘霖,愈发苍翠浓郁。
待到雨歇的清晨,浓雾漫起,充盈整个山谷。
天色微明,远处的山峦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之间,只剩下淡淡的青灰色轮廓,若隐若现。林间云雾缓缓流动,一缕一缕缠绕在树干与枝桠之间,近前的草木枝叶坠满晶莹水珠,轻轻一碰,水珠便簌簌滚落,落在厚厚的腐叶之上,悄无声息。
正是秋雨过后寻野菌的好时节。
方凌叙天未大亮便醒了。窗外白茫茫一片,雾气贴着木窗缓缓游走,耳畔只听见零星雨滴自枝叶滴落的细碎声响,山林安静得仿佛沉睡未醒。他支起身子,望向窗外朦胧的雾色,心底生出进山漫步的念头。
“雨停雾起,林中湿气充足,想必长出不少野菌。”方凌叙侧头看向身旁之人,声音轻缓,“若是雾气不会久久不散,我们带着孩子们往深处走走,进山寻菌如何?”
杨景初早已清醒,只是静静陪着他静听山雨。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漾开淡淡的温润笑意:“我正有此意。晨雾虽浓,待到日头升高便会慢慢散去。我们备好竹篮与竹杖,早点出发,趁林间露水未干,更容易寻到菌子。”
二人轻轻起身,不愿惊扰尚在熟睡的孩童。简单收拾妥当行囊:两只镂空竹篮,两根打磨光滑的竹杖,几张宽大的干荷叶用来包裹采下的野菌,又用油布包了几块米糕与一壶山泉,以备途中小憩充饥。
一切收拾完毕,卧房里传来细碎的动静。
方以墨与杨以安也醒了。连日秋雨困守小院,孩子们早已盼着进山走走。听闻要去林间寻菌,杨以安眼睛一亮,睡意瞬间消散干净,连忙披上厚实的小外衫,快步跑到门前,扒着门框望向屋外翻滚的白雾,语气满是期待。
“雾好大,山里会不会像仙境一样?我们可以找到好多菌子吗?”
方以墨跟在身后,神色依旧沉静温和,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默默整理好衣襟,目光望向雾气茫茫的林海,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好奇。
“林间路滑,雾气浓重,行走时紧跟在我们身边,不可独自乱跑。”杨景初轻轻叮嘱一句,抬手抚平杨以安凌乱的鬓发,“晨寒重,仔细沾了露水着凉。”
简单用过一碗温热的杂粮粥当作早膳,天边天光渐渐由深蓝转为浅灰。雾气依旧弥漫山谷,却不再那般沉厚压抑。一行人推开院门,踏入晨雾笼罩的山野之中。
微凉湿润的山风迎面扑来,裹挟着腐木、青苔与野草混合在一起的清润气息。脚下的小路铺满经年堆积的枯叶,被雨水泡得松软潮湿,踩上去无声无息。道路两旁杂草丛生,草叶上挂满露珠,行人走过,露水便沾湿裤脚,带来一阵清幽幽的凉意。
浓雾在林间缓缓飘荡,近处的树木清晰分明,走出数步,树干便消融在白茫茫的雾气里,视野朦胧悠远。鸟鸣声从浓雾深处断断续续传来,婉转空灵,却寻不到鸟儿踪迹,空山寂静,愈发显得幽深缥缈。
杨以安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睁大眼睛仔细打量路边草丛,一心寻找野菌的踪迹。只是雾气遮挡视线,目光所及一片朦胧,寻了许久,一无所获,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
“怎么看不到菌子呢?”
“野菌不喜强光,大多藏在枯木根部、厚厚的落叶底下,不会显眼地露在外面,需要耐心细细搜寻。”方凌叙放慢脚步,轻声耐心讲解,“不要只盯着路面,多留意老树周围潮湿阴凉之处。”
方以墨闻言,不再急切四处张望,沉下心,弯腰拨开一层湿漉漉的枯叶,一点点仔细探查树根周边。不多时,他眼前一亮,轻轻抬手,指着一截腐朽的老树根。
树根的苔藓之间,冒出几簇浅褐色的菌盖,圆润厚实,在雾气里静静舒展。
“找到了!”杨以安兴奋地小声惊呼,生怕声音太大惊扰了这片山林。
杨景初走上前,俯身仔细辨认,确认是可采食的野菌之后,才伸出指尖,捏住菌柄,轻轻旋转着将菌子摘下,小心翼翼放在荷叶之上。
“采菌不可蛮力拉扯,不然会损伤地下菌丝,来年此处便不再生长。”
两个孩子认真倾听,牢牢记下要领,继续向前慢慢搜寻。
一行人沿着蜿蜒山道缓步向山林深处前行,没有固定目的地,随走随停,边走边寻觅野菌。浓雾渐渐流动变幻,时而聚拢遮蔽前路,时而散开一角,露出远处深浅层叠的翠色林海。阳光穿过厚重云层,透过雾气洒下淡淡的柔光,在林间投下朦胧斑驳的光影。
一路上不断有新的发现。
松树下冒出一簇簇灰褐色的菌子,朽木旁生长着洁白如玉的菌盖,厚厚的落叶层里藏着零星小巧的浅黄菌菇。每找到一处,孩童眼底便泛起欢喜的光彩,低声交谈,小心翼翼采摘,收获慢慢堆满竹篮。
行至山林腹地,雾气淡去不少。前方山腰处有一处天然岩洞,洞口藤蔓垂落,洞内干燥避风,是往年雨天进山时常歇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