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几场细雨缓缓落幕,时序悄然滑向盛夏。
连日晴光融融,日头一日盛过一日,清晨的薄雾消散得越来越早,山林褪去了雨后湿冷的氤氲,漫山草木蓬勃舒展,绿意浓郁得仿佛要流淌下来。半山木屋旁一方小小的池塘,就在这段时日里悄悄换上了别样景致。
塘中荷叶次第舒展,层层叠叠铺展在水面,圆圆的叶片青翠肥厚,托着晨间滚落的水珠,阳光一照,水珠滚来滚去,莹亮剔透。几枝荷花亭亭探出碧波,有的含苞待放,花苞尖上晕开淡淡的胭红;有的已然缓缓绽开,花瓣洁白温润,一缕清雅淡香随风漫开,萦绕整个庭院。
白日暑气升腾,山间也渐渐燥热起来。正午阳光浓烈,林间蝉鸣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绵长不息。这样的时辰不宜远行进山,一家人大多守在院中静养,避开灼人的烈日。
天刚蒙蒙亮,晨光尚是柔和浅金,杨景初便起身来到池塘边。
塘边铺着几块平整青石,他提着木桶自溪边汲来清水,细细浇灌塘岸四周丛生的草药。木屋四周开辟出几片不大的花圃,种着车前、薄荷、金银花,还有几丛淡雅的野菊,皆是往年从山野间移栽回来的草木。盛夏草木生长迅猛,枝叶蔓延杂乱,他持一把小竹耙,轻轻剔除杂草,动作从容舒缓。
方凌叙披着薄衫,缓步走到廊下。
清晨的风尚带着一丝清凉,裹挟着淡淡的荷香扑面而来,驱散了睡梦残留的慵懒。他倚着木柱静静望向池塘,碧水清荷,翠叶亭亭,几只蜻蜓低低掠过水面,点起一圈圈细碎涟漪。
“荷花开得正好。”方凌叙声音轻浅,目光悠然,“等到傍晚暑气消退,搬竹椅到塘边纳凉,想来十分惬意。”
杨景初停下手中活计,回头望向廊下之人,眼底漾开温润笑意:“我已经收拾好了竹榻与藤椅。傍晚煮上一壶莲子糖水,晚风伴荷香,正好消磨漫漫长夜。”
说话间,两道小小的身影踏着晨光走出卧房。
方以墨与杨以安也早早醒了。夏日昼长,孩童睡得浅,天光一亮便再难安卧。杨以安蹦蹦跳跳直奔池塘边,趴在青石沿上,睁大眼睛望着水面游动的几尾小鱼,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惊得鱼儿倏地四散游开,留下层层荡漾的波纹。
“爹爹,你快看,小鱼躲到荷叶下面乘凉啦!”
清脆的童音在幽静庭院里漾开,打破清晨的安宁。
方以墨紧随而至,没有妹妹那般活泼雀跃,只是安静站在塘边,目光落在舒展的荷叶与初绽的荷花上,神色恬淡平和。他弯腰拾起一片落在青石上的干枯花瓣,指尖轻轻摩挲柔软的瓣边,安静端详许久。
一整个白日,暑气步步攀升。
正午烈日高悬,阳光穿透枝叶,落在地上化作刺眼光斑,蝉鸣聒噪,热浪裹着干燥的草木气息笼罩山野。众人很少走出屋外,木屋的木格窗半掩着,阻挡灼人的日光,屋内阴凉安静。
方凌叙坐在靠窗的木案旁,翻阅几册旧日手抄的山野杂记。纸页泛黄,上面记着四时草木、山泉来路、山间野果的成熟期,都是归隐这些年一点点随手记下的文字。偶尔倦了,便放下书卷,抬眼望向窗外一方荷塘,静静看荷叶随风轻轻摇曳,浮躁心绪也一点点沉淀下来。
杨景初在另一侧整理晾晒的草药。薄荷、金银花洗净铺开,摊放在竹匾之中,置于通风阴凉处阴干,待到盛夏燥热之时,取少许煮水饮用,清润解暑。他做事耐心细致,一根根理顺枝叶,除去枯枝,空气中慢慢漫开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气。
两个孩子各自寻了事做。方以墨伏在小木桌前,以木炭在木板上描摹远山竹林,一笔一画沉稳认真。杨以安起初陪着哥哥作画,没过多久便坐不住了,拎着小小的竹网,在庭院草丛间追逐翩飞的粉蝶,脚步轻轻,生怕惊扰了飞舞的生灵。
漫长白日缓缓流淌,安静舒缓,没有匆忙,没有催促。山居的盛夏时光,本就是这般慵懒从容。
日轮渐渐向西倾斜,炽烈的阳光慢慢柔和下来,滚滚热浪一点点褪去。山风自远处幽深山谷徐徐吹来,带着林间凉意,掠过荷塘,荷香骤然浓郁,在庭院里悠悠飘荡。
黄昏悄然而至。
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粉霞光,远山轮廓蒙上朦胧柔光,蝉鸣渐渐稀疏,只余下零星几声,悠远绵长。
“傍晚凉快了,我们到塘边坐坐吧。”杨景初起身,将竹榻、藤椅一一搬到荷塘岸畔,又取来矮木几摆放妥当。陶罐里泡好的山泉凉茶,一碗冰镇过的莲子糖水,几碟晒干的野莓干,整齐置于几上。
方凌叙走到塘边,在藤椅上安然落座。晚风拂动他的衣袂,荷叶沙沙轻响,暗香萦绕周身,连日盛夏带来的烦闷一扫而空。
杨以安欢呼一声,爬上竹榻,蜷着身子,托着脸颊眺望天边晚霞。方以墨安静坐在一旁,目光望向暮色沉沉的林海,神色松弛安然。
暮色越浓,霞光缓缓消散,深蓝一点点浸染天际。夜幕慢慢铺落群山,几颗疏星率先显露微光,浅浅缀在苍穹之上。
没过多久,草丛与塘岸之间,星星点点的萤火悄然浮起。
一点,两点,微光飘忽不定,悠悠荡荡,穿梭在荷叶之间,掠过花草丛中,时而低飞,时而盘旋,宛如散落人间的细碎星辰。
“萤火虫!好多萤火虫!”杨以安眼睛一亮,立刻从竹榻上起身,轻手轻脚追着萤火跑动。小小的身影在朦胧夜色里来回穿梭,不敢高声喧哗,唯恐惊飞了点点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