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荷塘水满素分明（第1页）

钱弘俶再来的时候，赵匡胤正在喝酒。是街角沽的浊醪，粗瓷碗盛着，浑得像淘米水。

钱弘俶推门进来，见他端着碗坐在窗边，愣了愣：“你喝酒？”

赵匡胤没回头：“你闻见酒味儿进来的？”

钱弘俶走到桌边，放下食盒，凑过去看那碗里的东西。浊醪泛着一层沫子，气味冲得很，他皱起鼻子：“这能喝？”

赵匡胤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钱弘俶看着他喉结滚动，忽然问：“你喝过最好的酒是什么？”

赵匡胤想了想：“十六岁那年，在汴梁，有个开酒坊的老头请我喝过一碗醉仙酿，我喝的那一碗据说价值连城，能白喝就因为那老头说我像他死去的儿子。”

钱弘俶说：“后来呢？”

赵匡胤说：“后来他死了。”

钱弘俶闭嘴了。

他打开食盒，今天带的是一碟藕粉糕，一碟桂花糖藕，还有一小盅冰镇的酸梅汤。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摆在桌上，说：“我娘让厨房做的。她说天热，吃鱼脍容易坏肚子。”

赵匡胤看了一眼那些点心，又看他。

钱弘俶说：“不是我自己做的，你随便吃。”

赵匡胤放下酒碗，坐到桌边，拿起一块藕粉糕。糕体晶莹，透着桂花的碎屑，咬一口，软糯清甜。

钱弘俶看着他吃，忽然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有一回吃多了，积食，发了一场烧。我娘急得三天没睡。”

赵匡胤说：“你娘对你很好。”

钱弘俶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对我太好，好得我有时候喘不过气。”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少年的稚气照得透亮。可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东西，可不是抱怨，是说不清的什么。

赵匡胤想起他前天说的话——

他说：“你娘知道你来找我？”

钱弘俶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

赵匡胤说：“你刚才说，她什么都知道。”

钱弘俶低下头，依旧抠着桌角，但是那里早已经被扣平，他的手就在滑面上乱动，抠了一会儿，他有点无聊的说：“她不知道我来找谁。她只知道我天天往外跑。”

赵匡胤没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该说什么。钱弘俶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赵大哥，你到底杀过多少人？”

赵匡胤：“九百六十一个。”

钱弘俶：“你都记得？”

赵匡胤：“都记得。”

钱弘俶：“他们的脸，你都记得？”

赵匡胤：“都记得。”

钱弘俶低下头，看着自己抠木刺的手指。那双手白净细嫩，指腹上连茧子都没有。

他说：“我连我娘的脸都记不清。”

赵匡胤愣了一下。

钱弘俶说：“我不是记不清她长什么样。我是记不清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她在我面前从来不笑。”他把头低的更深，苦笑了一声。

“我小时候，她笑的。后来就不笑了。从那回我被绑走之后，她就不笑了。”

他顿了顿，又说：“她每天都看着我，看得紧紧的。我知道她怕。可她越是这样，我越想往外跑。”

赵匡胤说：“你恨她？”

钱弘俶摇摇头：“不……怎么可能恨！就是……喘不过气。”